那絡腮鬍大漢的話音剛落，會議室里就像是被捅了馬蜂窩，「轟」的一聲爆發出了一陣鬨笑。
幾十個大老爺們笑得前仰後合，有的拍桌子，有的跺腳，那眼神里夾雜著輕視、戲謔，唯獨沒有尊重。
陳主任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。
他重重地咳嗽了兩聲，那是他在公社多年積攢下來的威嚴。
「咳咳！」
這兩聲咳嗽像是兩記悶錘，讓會議室里的笑聲稀稀拉拉地停了下來，只剩下幾聲還沒收住的憋笑氣音。
陳主任沉著臉，手指關節在桌面上敲了敲，指著站在角落裡的林婉晴，語氣加重了幾分：
「都笑夠了沒有？我沒跟你們開玩笑。我剛才說的那個能保膘、能增產的飼料，就是這位林婉晴同志親手配置的。
如果你們誰家需要，現在就可以過來填表報名了。」
這話一出，原本還算熱鬧的會議室瞬間像是被按了靜音鍵，冷了場。
空氣里瀰漫著旱菸味和尷尬的沉默。
幾個原本聽了陳主任前面的鋪墊，還有些躍躍欲試想要搶名額的負責人，屁股剛從椅子上抬起來一半，目光在觸及林婉晴那雙白淨細嫩的手後，又硬生生地坐了回去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，發出刺耳的「滋啦」聲。
離主席台最近的一個漢子，把手裡快燒到手指頭的煙屁股按滅在桌角，打了個哈哈，眼神飄忽：
「陳主任，這個……我這邊就先算了吧。
我們隊裡的羊野慣了，怕是吃不慣這些細發東西，萬一換了料鬧肚子，我可擔待不起。」
「我這也是。」
另一個立馬接口，一邊說一邊要把自己往後縮，生怕被點名，「農場入冬前存的乾草還堆成山呢，那是社員們一鐮刀一鐮刀割下來的，先吃完再說，別浪費了集體的財產。」
剛才還爭先恐後怕搶不到「秘方」，這會兒一個個都成了縮頭烏龜，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里。
更有那心直口快的，剛才起鬨的那個絡腮鬍大漢老劉，把腿往桌子上一架，那雙沾滿泥雪的氈靴在桌沿上晃蕩。
他斜著眼瞅著林婉晴，嘴裡也沒個把門的，聲音洪亮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：
「我說陳主任，你也是老江湖了，咋這容易被人忽悠？
這女娃娃瘦得跟個沒長開的羊羔子似的，手上一層皮都沒磨破，你說她是獸醫？還會配飼料？
這也太扯淡了！」
他猛地一揮手，像是要趕走什麼晦氣：「我們的羊那可都是命根子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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別到時候讓她把咱們好不容易養大的羊全給藥死了，那可是集體的資產，出了事誰負責？
她負責得起嗎？」
「啪！」
鄭書記聽不下去了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，實木桌子被震得嗡嗡響。
也沒必要上來就埋汰人！林大夫是有真本事的！」
「我這是實話實說！」老劉脖子一梗，毫不示弱地瞪回去，「咱們憑本事吃飯，不信那些花架子！
除非她能當場讓母豬上樹，否則我就是不信！」
眼看兩人就要隔著桌子吵起來，甚至有動手的架勢，一隻纖細的手忽然伸過來，輕輕攔住了鄭書記即將揮舞出去的手臂。
「鄭書記。」
林婉晴的聲音不大，卻異常沉穩。
她臉上沒帶半分怒氣，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變，仿佛剛才那些刺耳的嘲諷說的根本不是她。
這種場面，她在前世的職場見得多了，甚至比這更難聽的質疑、更露骨的排擠也聽過。
在這個看資歷、看力氣、看性別的行業里，尤其是面對這群靠天吃飯的糙漢子，蒼白的解釋是最無力的。
唯有事實，才能打腫他們的臉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轉身，從鄭書記手裡拿過那個沉甸甸的黑皮筆記本。
她邁開步子，皮靴踩在水泥地上，發出有節奏的悶響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她走到了會議桌的最前端，站在了所有人的視線焦點。
「啪」的一聲輕響。
筆記本被攤開，推到了眾人面前，正好壓在老劉那雙架在桌子上的氈靴旁邊。
老劉嚇了一跳，下意識地把腳縮了回去。
林婉晴雙手撐在桌沿上，身體微微前傾，目光平靜如水，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。
那眼神里沒有怯懦，沒有委屈，只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和專業。
「我知道我剛來，臉嫩，看著不像幹活的人，大家不信我，這很正常。」
她聲音清亮，字正腔圓，在煙霧繚繞的會議室里穿透力極強，
「大家都是為了集體的財產負責，謹慎點沒錯。」
她伸出手指，在筆記本的頁面上重重地點了點：
「但是，人的嘴會說謊，但這上面的數字不會。」
她翻過一頁，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欄：
「這是紅旗牧場過去一周，羊群在吃了改良飼料後的體重變化記錄。每一筆，都是過秤稱出來的。
早上六點稱一次，晚上歸圈稱一次，除去飲水和排泄的誤差，淨重都在這兒。
是好是壞，大家都是行家，一眼就能看明白。」
老劉哼了一聲，本不想看，覺得那是掉份兒。
但那是紅旗牧場的真實數據啊！
在這片草原上，誰不知道紅旗牧場是標杆？
鄭書記那人更是出了名的嚴謹。
誘惑力太大。
他還是沒忍住，探著身子，像做賊似的瞄了一眼。
這一瞄，他的眼睛就直了，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，再也挪不開。
原本懶散靠在椅子上、抽著旱菸看熱鬧的其他人，見老劉神色不對，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的樣子不似作偽，心裡也犯了嘀咕。
「咋了老劉？看出花來了？」
「真有那麼邪乎？」
幾個人紛紛圍了上來，腦袋湊在一起，盯著那個並不算厚的筆記本。
筆記本上，那一列列數據觸目驚心。
入冬掉膘，那是草原上的鐵律。
只要到了這個季節，乾草沒營養，天又冷，羊為了禦寒消耗大，能保住不瘦那就是萬幸，掉個幾斤肉那是常態。
可這上面的數據顯示，那幾隻做了特別標記、吃了新飼料的羊，體重曲線非但沒往下掉，反而每天都在以微弱但穩定的幅度上升！
第一天，持平。
第二天，漲二兩。
第三天，漲三兩……
這一周下來，平均每隻羊竟然長了一斤多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