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凜第一次知道怒極反而會笑,也頭一次聽到這麼荒唐的笑話,
「你說我不是她父親…?」男人嗤笑,抬手指著宅府里緊閉的那扇門,「我不是她父親難道你那姦夫是嗎?!」
「你不許這樣說他!」楚悅上前一步,她挺直了腰杆擺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勢,「他是真的把七七當親女兒寵,你呢…你不想想你都對我做過什麼,也好意思來質問我!」
被說到痛處,裴凜一拳砸向磚牆!鮮紅的血流順著骨節落下,滴在一地的碎石上,他深深吸了幾口氣,壓低了聲音開口道,
「月兒…之前是我錯了,但也和你解釋過是不得已而為之…你的委屈我懂,你回來,到我身邊來,你是我的容華,我們的女兒是大啟公主…只要你肯回來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,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寵你…好嗎…」
少女站在原地許久未動,
男人伸出手,哄小貓一樣引她過來,
楚悅向前一步,裴凜心一顫,隨即猛烈跳動,少女一步步向前走著,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,
他彎著腰伸著手,甚至不敢喘氣,生怕嚇走她,每靠近一點心臟就跳得更猛烈些,
「月兒…乖,就是這樣,慢慢過來…小心腳下不要絆倒…」
...
楚悅在離她幾尺遠的地方停住了,
他心一下子墜到了谷底,
少女蹲下,撿起地上的風箏,冷漠地看了他一眼,轉身離去。
…
嬌小的身影漸行漸遠,裴凜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懸在半空,握緊又鬆開,最終無力垂下。
風吹起他染血的指尖,涼意滲透到骨髓,前院盡頭的房門打開了,裡面人如獲珍寶一般抱住她,直到門重新關上她都沒再看他一眼,
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,生生扯裂,疼得他幾乎站立不穩,
他拳頭緊攥,骨節泛白,喉嚨里擠出一聲冷笑,「楚容華…你還真是夠狠!」
...
...
夕陽照的滿屋橙黃,偌大的書房地面上布滿了楚悅看不懂的圖案,
這些六芒星發著白光,首尾連著,游龍一樣四處亂竄,
「這是...這到底什麼陣法?」楚悅小心跳過游到腳下的星鏈,
楚雲辭接過一直抱懷裡的七七,小人一沾地就追星星玩去了,「放大魂魄獻祭術的陣法。」少年笑道,
楚悅腦子空白了片刻,
空蕩的街道,瀕死的路人還有滿院的屍體...這一切都是楚雲辭所為...
見少女愣住,楚雲辭又開口道,「悅兒,我說過我們會永生...你忘了嗎?」
「永生...」少女喃喃著看著腳下的陣法,它們帶著可以被感知到的力量,磚地好像有了心跳,一股股經由忽明忽暗的光芒爬上她的脊椎,
「你說的永生是要獻祭整個城池的百姓嗎...」
「是凡人。」楚雲辭立刻反駁,「是無用的凡人,愚蠢的,不知感恩的凡人而已。」
他捧住她臉頰,從下至上的光芒照出了他眼底的藏匿許久的瘋狂,
「悅兒,他們不值得你可憐...凡人只知背叛,你不知道他們對我做了什麼...我曾經是那樣愛他們,幾乎是燃盡生命一樣愛!可結果呢...」他嗤笑,陣法感受到他的波動發出更強烈的光芒,
星光從屋中向外擴散,宅府之外眾人被觸及,紛紛捂住心口面色更加痛苦起來!
「結果就是這樣...」少年張開雙臂,絕美的容顏被仇恨侵襲,「魂魄碎成千萬份,肉身盡滅...死在了現在這個年紀...」
「是...是他們的錯...」楚悅望著他的眸子,眼中只有心疼,「雲辭,他們害了你他們該死...」「可害你之人早已只剩一抔黃土,繁城百姓皆是無辜的啊...」
少女抓住他手,雙手籠著貼在心口,軟聲勸道,「雲辭...放過他們吧...我不需要無盡的生命,我只想我們好好過完這輩子...好嗎...」
楚雲辭笑了,溫柔的像一汪清泉,他俯下身,在她唇上落下輕輕的一個吻,
「我的小悅兒啊...我會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送給你。」
書房安靜了一瞬,楚悅只能聽見自己心跳,
突然,
身後大門轟然大開!寒風瞬間湧進,一股力量逼著她向後退去!
她驚呼著伸出手,只撈到少年一片袖擺,大門在她眼前閉合,轉眼腳下大地開始顫動,群山轟鳴,悽厲的哭喊從千家萬戶中傳出!
「楚雲辭你開門!!」「你住手啊不要這麼做!!」少女捶打著木門大聲往裡面喊著,
眼看破門無望,她故技重施砸斷樹枝,高舉過頭就往門上砸!
大門就要被砸開,最後一擊就在眼前,然而剛落一半樹枝就像砸在了柔軟無形的棉墊上,一點力道都使不出,
她丟下樹枝,腦中一片混亂,手指不由自主地緊握成拳。她忽然抬腳,用力踩向那些遊走的星鏈,試圖破壞它們的運行。然而陣法仿佛帶著防護力量,她的腳踩下去,卻像踩在了冰冷堅硬的鋼鐵上,絲毫不起作用。反倒是陣法發出輕微的嗡鳴聲,像是在嘲笑她的無力。
飛雪壓境,飛蛾一樣拍她臉上,一道閃電劃亮天空,接著雷聲轟鳴而至!
「啊!!」少女瞬間蹲下,貼著門,抱著腦袋縮成一團,
她怕打雷,更何況在這樣空曠的院子裡,「雲辭…」她喃喃著,淚水混雜著雪水滑過臉頰,「求你了…別這樣…」
寒冬的雷鳴無窮無盡,利刃般劈開天際,每一聲都炸響在她耳邊,寒風刺骨,她整個人縮成一團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
飛燕風箏被吹動,貼著地面滑到她身邊,
腦海中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,也許風箏可以破壞陣法…
雷鳴伴著百姓的哀嚎響徹在繁城上空,她捂住耳朵,深深吸了一口氣沖向庫房!
庫房早已凌亂不堪,值錢的東西大約都被下人們搬走了,她四下翻找,終於在邊角的抽櫃裡找到一捆銀線,
這是她繡仲夏夜繡圖用的銀線,只是隨便提了一嘴楚雲辭當天就給她送到了桌上,
繡線又長又堅韌,她穿進風箏翅膀的時候兩隻手都在抖,
她拿起風箏,夜空划過閃電,伴著轟鳴奔跑向前,飛燕成風而上直入雲霄!
寒風吹的她裙擺獵獵作響,皮膚刀刺一般疼,
她將銀線另一端捆在樹幹上,
夜空驟白,
閃電擊中風箏順著銀線奔向法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