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沒跟去濱江大橋。
沈知遠把她推進陳叔的車裡，車門關上的瞬間，他隔著玻璃看她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有聲音，但口型分明是："等我回來。"
車子啟動，把雨幕里的邁巴赫甩成一個小點。
蘇念回到公寓，渾身濕透。她沒開燈，坐在黑暗裡，盯著手機屏幕。沈知遠最後那條消息還亮著：「別跟來，危險。」
她沒回。
門鈴響了。
蘇念透過貓眼，看見吳麗雁站在走廊里，米色針織衫被雨水打濕半邊，手裡拎著一袋還冒著熱氣的宵夜。
"我打你電話不通，去公司找你，陳叔說你回來了。"吳麗雁進門，熟門熟路地換鞋，把宵夜放在茶几上，"吃點東西，你臉色白得像鬼。"
蘇念沒動。
她看著吳麗雁手腕上那串紅繩手鍊，在玄關昏暗的燈光里，紅得像一道新鮮的血痕。
"麗雁，"她開口，聲音啞得不像自己，"我找到鍾佳萍留下的證據了。"
吳麗雁拆餐盒的手頓了一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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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什麼證據？"
"原始檔案。在城南老倉庫，她出國前藏在那裡的。"蘇念盯著她的眼睛，"明天一早，我去取。"
"太危險了！"吳麗雁猛地抬頭，眼眶都紅了，"我陪你去！盧敏兒現在瘋了，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——"
"不用。"蘇念打斷她，"我一個人去。你幫我請個假就行。"
空氣凝滯了幾秒。
吳麗雁低下頭，繼續拆餐盒，塑料蓋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："......好。那你小心。"
她起身去洗手間："我先洗個手。"
手機落在茶几上。
屏幕朝下。
蘇念盯著那部手機，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三秒，五秒，十秒——洗手間傳來水流聲。
蘇念伸手，把手機翻過來。
屏幕亮了。
沒有鎖屏密碼。
消息預覽一條接一條彈出來，像一把把刀捅進她眼底。
「盧小姐：確定是城南倉庫？」
「盧小姐：她一個人去？有沒有說具體時間？」
蘇念的血液瞬間凍結。
她顫抖著點開聊天軟體。置頂第一個對話框，備註「盧小姐」。聊天記錄密密麻麻，往上滑不到頭。
三年。
整整三年。
「2022.3.15 蘇念接了新項目，通宵改圖，凌晨三點才睡。」
「2022.7.8 蘇念帶沈寧去社區醫院打疫苗，B肝第二針，沒哭。」
「2023.1.20 蘇念父親忌日，她在墓前站了四小時，沒說話，沒哭。」
「2023.9.10 蘇念公司年會，男客戶送她回家，她沒讓上樓。」
每一條，都精確得像手術記錄。
蘇念的指尖開始發抖，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她退出，點開第二個置頂對話框。
備註：「沈先生」。
最早一條消息，日期戳讓她瞳孔驟縮——
2019.6.18。凌晨03:47。
正是她簽下離婚協議書的第二天。
沈知遠：「保護好她，有任何異常告訴我。」
吳麗雁：「收到。她今晚沒睡，在客廳坐到天亮，沒哭，只是撕了所有設計稿。」
沈知遠：「繼續盯。」
蘇念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。
她往上翻，越翻越冷。
「2020.11.3 她胃出血住院，沒告訴你，怕你知道。」
「2021.5.6 沈寧第一次叫爸爸，她愣了很久，然後抱著孩子哭了。」
「2022.8.17 她看了你的財經採訪，關電視後，在陽台抽了一支煙。她不會抽，嗆哭了。」
最近一條，是昨晚23:15。
吳麗雁：「她看了張宋君的電腦，發現了併購計劃書。她情緒不穩，建議暫停。」
沈知遠：「知道了。別讓她再查。」
洗手間的水流聲停了。
蘇念抬起頭，正對上吳麗雁站在走廊陰影里的眼睛。
她沒擦手，水珠順著指尖滴在地板上，嗒，嗒，嗒，像秒表在倒數。
"看到了？"吳麗雁問，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蘇念站起身，手機攥在掌心，指節泛白："你到底是誰的人？"
吳麗雁走過來，從她手裡抽走手機，動作輕得像在拿一片落葉。
她點開「盧小姐」對話框，又點開「沈先生」對話框，並排放在茶几上。兩個對話框，一左一右，像兩張對峙的牌。
"三年前，你爸出事前一周，他找到我。"吳麗雁坐下，聲音輕得像一縷煙，"他說，沈家水太深，如果他有不測，讓我盯著你，別讓你靠近沈家。"
蘇念愣住："我爸？"
"是。他給了我五萬塊，說是半年的工資。"吳麗雁笑了，眼淚卻掉下來，"我收了。因為我需要錢，給我哥辦喪事。"
她抬起眼，看著蘇念，眼底燒著一簇近乎瘋狂的恨：
"我哥，吳建國。鋼筋工。二十年前，和你爸、張宋君他爸，死在同一個腳手架上。同一天，同一個工地，同一種死法——墜亡。"
蘇念的膝蓋撞在茶几角上，疼得發麻，卻站不穩。
"一年後，沈知遠找到我。"吳麗雁點開「沈先生」對話框，指尖划過最早的聊天記錄，"他查到了我哥的事，查到了我和你爸的關係。他說，給你爸當眼線不夠，讓我給他當眼線。保護你，監視你，匯報你的一切。"
"再後來，"她點開「盧小姐」，嘴角扯出一個慘烈的弧度，"一年前，盧敏兒也找到了我。她給我看了我哥的死亡證明，說只要我把你的消息告訴她，她就告訴我，我哥是怎麼死的。"
蘇念盯著她，渾身冰涼："所以，你同時給三個人當狗？"
"是。"吳麗雁抬起頭，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，卻笑得燦爛，"我給蘇建國當狗，給沈知遠當狗，給盧敏兒當狗。蘇念，這三年，我每天都在演戲，演得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誰了。"
她抓起手機，塞進蘇念手裡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什麼東西一起塞進去：
"帶著這個，去見沈知遠。讓他看看，他這三年的'保護'，有多可笑。讓他看看，他以為掌控全局的時候，其實連身邊的一條狗，都餵不飽。"
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
陳叔的聲音隔著門板炸進來，帶著哭腔："蘇小姐！少爺讓您立刻去濱江大橋！沈安......沈安出事了！"
蘇念猛地抬頭。
吳麗雁站在她面前，臉上的淚還沒幹，嘴角卻揚了起來，那笑容陌生得可怕：
"去吧。去問問你的好前夫，三年前安排我監視你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，有一天，你會連我這個'閨蜜'，都信不過。"
她轉身走向門口，拉開門，又停住。
"對了，"她回頭，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，"城南倉庫根本沒有鍾佳萍的證據。那個消息，是我告訴盧敏兒的。現在，她應該已經派人在那裡等你了。"
門在她身後關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蘇念站在原地，手裡攥著那部手機，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。
屏幕還亮著，兩個對話框並排閃爍。
左邊，盧小姐發來最新消息：「處理乾淨，別留活口。」
右邊，沈先生發來最新消息：「保護好她，別讓她來大橋。」
蘇念盯著那兩條消息，忽然笑了。
笑聲在空蕩的公寓裡迴蕩，像一把鈍刀，割在誰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