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和醫院急救室的紅燈亮了四十分鐘。
沈知遠站在走廊盡頭,沒靠牆,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刀。蘇念坐在長椅上,左手牽著沈寧,右手牽著沈安,兩個孩子一左一右,像兩尊沉默的小菩薩。
盧敏兒被兩個保安攔在樓梯口,香檳色裙擺上還沾著蛋糕奶油,狼狽得像條落水狗。她沒有鬧,只是盯著急救室的門,指甲在牆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醫生推門出來,摘下口罩:"急性心梗,支架手術很成功。但病人術前有短暫譫妄,說的話......不能當真。"
沈知遠沒動,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:"她什麼時候醒?"
"兩小時後。病人反覆強調一件事,"醫生看了眼記錄本,"親子鑑定。她說,沈先生和兩個孩子,蘇女士和兩個孩子,全部都要做。"
空氣凝滯了一秒。
鍾佳萍從走廊另一端快步走來,白大褂獵獵作響,金絲眼鏡後的目光精準地落在蘇念臉上:"沈夫人放心,我來安排。仁和的司法鑑定中心,最快十二小時出結果。"
"不用你安排。"蘇念站起身。
"蘇小姐,"鍾佳萍推了推眼鏡,語調專業而溫和,"這是沈家的家事,您現在......"
"現在我是孩子的母親。"蘇念打斷她,聲音不高,卻像冰錐砸在地磚上,"鍾副院長,鑑定我配合,但樣本採集,我要全程在場。"
鍾佳萍的嘴角抽了一下,快得幾乎看不見。
"可以。"沈知遠開口,沒看任何人,只盯著急救室的門,"但加急。六小時,我要結果。"
採集室在三樓。
鍾佳萍親自操作。她戴上橡膠手套,從冷藏櫃取出兩支真空採血管,標籤空白。然後拆開兩包一次性口腔拭子,放在托盤上。
"沈安先來。"
沈安坐在椅子上,小臉板著,伸出胳膊。鍾佳萍的針頭刺入靜脈,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導管流進採血管。她貼標籤時,蘇念站在一步之外,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標籤上,沈安的名字是鍾佳萍當場手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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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採血管側面的生產批號,被酒精棉擦過,模糊了一角。
"到沈寧了。"鍾佳萍換了一支新針頭,轉向沈寧。
"等等。"蘇念上前一步,擋在女兒身前,"口腔拭子,我自己來采。"
鍾佳萍的手停在半空:"蘇小姐,這不符合司法流程。樣本必須由......"
"由第三方見證人採集,也符合流程。"蘇念從托盤裡拿起那包拆開的拭子,舉到燈光下,"但這包拭子,包裝封口是開的。我要求換新的。"
鍾佳萍的臉色變了。
她看向沈知遠,試圖尋求支持。沈知遠靠在門框上,目光落在蘇念手裡那包拭子上,眼底沉得像潭死水。
"換。"
鍾佳萍轉身從冷藏櫃底層取出一包未拆封的拭子,遞給蘇念時,指尖微微發抖。
蘇念當著她的面拆開,取出拭子,探入沈寧口腔,在頰黏膜上旋轉十圈。然後她親手將拭子折斷在保存液里,擰緊管蓋,用記號筆在管壁寫了一個"寧"字。
寫完後,她在管蓋邊緣,用指甲劃了一道極細的痕。
"蘇小姐,標籤給我,我貼檔案編號。"鍾佳萍伸手。
"不用。"蘇念把試管握在手心,"我拿著,直到送檢。"
鍾佳萍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她沒再堅持,轉向沈知遠:"沈總,您的血樣,我親自采。"
沈知遠伸出胳膊,目光卻落在蘇念身上。兩人視線相撞,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,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。
蘇念懂了。
六小時後,凌晨四點。
鑑定中心會議室,空調開得很低。沈知遠坐在主位,蘇念坐在他身側,兩個孩子趴在桌上睡著了,頭挨著頭,呼吸均勻。
鍾佳萍拿著密封檔案袋走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穿白大褂的技術員。
"結果出來了。"她拆開檔案袋,抽出報告,"沈知遠先生與沈安、沈寧,生物學親子關係概率......"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紙面,聲音突然卡殼。
"念。"沈知遠說。
鍾佳萍的手指在發抖:"......99.99%。"
蘇念閉了閉眼,胸腔里那塊懸了四年的石頭,終於砸下來,碎了一地。
"蘇念女士與沈安、沈寧,"鍾佳萍繼續念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"生物學親子關係概率......"
她猛地抬頭,看向蘇念,眼底閃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錯愕。
"......99.99%。"
會議室死寂。
蘇念站起身,從鍾佳萍手裡抽過報告,逐頁檢查。沈知遠那份,蘇念這份,每一頁的公章、騎縫章、鑑定人簽名,齊全無誤。
"鍾副院長,"她抬眼,聲音冷得像冰,"你好像很意外?"
"不,我只是......"鍾佳萍推眼鏡,手在抖,"恭喜沈總,恭喜蘇小姐,雙胞胎,都很健康......"
"還有一份。"沈知遠突然開口。
他從西裝內袋抽出另一個牛皮紙袋,摔在桌上。袋子沒有仁和醫院的標識,印著一行小字:「獨立第三方司法鑑定所」。
"六小時前,陳叔送去的第三組樣本。"沈知遠的聲音沒有起伏,"沈安的頭髮,沈寧的指甲,以及......"
他看向蘇念,目光沉沉:
"蘇念四年前留在我書房的一根頭髮。"
蘇念愣住。
她想起離婚那天,她在書房裡畫了一整夜的圖,頭髮掉在圖紙上,她隨手拈起,扔進了垃圾桶。
原來他撿起來了。
原來他留了四年。
沈知遠拆開報告,推到鍾佳萍面前:"念。"
鍾佳萍的臉色慘白如紙。
她盯著那份報告,嘴唇抖了半天,才擠出聲音:"......親子關係概率,99.99%。三組樣本,結論一致。"
沈知遠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"鍾副院長,"他說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,"你手裡那份報告,蘇念的樣本,采的是誰的血?"
鍾佳萍的後背撞上牆壁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她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
沈知遠沒等她回答。他轉身,從蘇念手裡取過那根貼著"寧"字的試管,舉到燈光下。管蓋邊緣,那道指甲劃出的細痕清晰可見。
而鍾佳萍帶來的檔案袋裡,那根貼著"寧"字的試管,管蓋光潔如新。
"調包的技術,"沈知遠把試管按在鍾佳萍面前的桌面上,發出"咚"的一聲悶響,"二十年前你就用過。二十年後,還是這麼糙。"
鍾佳萍癱坐在椅子上,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。
沈知遠沒再看她。他轉身,看向蘇念,眼底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暗潮。
"蘇念,"他說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"現在,你信我了嗎?"
蘇念張了張嘴,還沒發出聲音,急救室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陳叔衝進來,臉色慘白,手裡攥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加急報告:
"少爺!老夫人醒了!她看了親子鑑定結果,說......說第三個孩子也必須做!"
"她說,"陳叔的聲音發顫,"那份樣本,她二十年前就藏好了。"
沈知遠猛地轉頭。
蘇念看著他驟然變色的臉,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二十年前?
第三個孩子?
沈母到底知道什麼?
沈知遠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。他低頭,屏幕上是一條沒有署名的消息:
「知遠,第三個孩子的樣本,和你手裡那份獨立報告,匹配率也是99.99%。」
「但你猜,他的母親是誰?」
沈知遠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抬頭看向蘇念,眼底第一次出現了她從未見過的、近乎恐懼的震顫。
"蘇念,"他說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"我母親昏迷前說的那句話......"
"可能不是譫語。"
滿場死寂中,急救室方向傳來沈母嘶啞的喊聲,穿透層層門板,像一把鈍刀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:
"知遠!第三個孩子......是你爸和鍾佳萍生的!"
鍾佳萍的臉色,在那一瞬間,慘白如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