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宅書房的燈亮到凌晨兩點。
沈知遠站在落地窗前,手裡捏著蘇建國的死亡證明,紙張邊緣被指腹磨得起毛。窗外雨幕如注,把整座城市澆成一片模糊的灰。
門被推開,帶進一股甜膩的香水味。
盧敏兒端著青瓷碗走進來,真絲睡袍的領口開得很低,髮絲微濕,像是剛洗過澡。她從背後環住沈知遠的腰,臉頰貼在他後背上,聲音柔得像融化的蜜糖:「知遠,喝點薑湯。你今晚淋了雨,別感冒了。」
沈知遠沒有動。
他低頭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那雙手,指甲塗著裸色蔻丹,無名指上一枚鑽戒閃閃發亮。那是他去年送她的,尺寸剛好,款式是珠寶店推薦的「經典款」。
而蘇念那枚婚戒,內側刻著歪扭的「SY&SN」,是他親手去銀飾店敲的,尺寸敲錯了半號,戴在她手上會留一圈淺淺的紅痕。
「知遠?」盧敏兒收緊手臂,「別想蘇念了。那種女人,為了錢和復仇,什麼戲都演得出來。她今天在醫院當著記者的面演那出,不就是想逼你內疚,好重新爬回沈家嗎?」
沈知遠盯著玻璃上盧敏兒的倒影。
她嘴角彎著,眉梢挑著,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,像一張精心計算過的面具。他突然想起蘇念在雨里蹲下去的樣子——沒有表情,沒有哭聲,只有肩膀在抖,像一頭被剝了皮還倔強站著的獸。
虛偽。
這個詞第一次跳進沈知遠的腦海,用來形容盧敏兒。
「敏兒,」他開口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牆,「你當年救我的車禍現場,具體在哪個路口?」
盧敏兒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環在他腰間的手臂鬆了半寸,又迅速收緊。她笑著說:「怎麼突然問這個?都三年多了,我記不清了……好像是,解放路和濱江大道交口?」
沈知遠緩緩轉過身。
他看著她,目光像手術刀,一寸一寸刮過她的眉眼。盧敏兒的笑掛在臉上,開始發僵。
「是嗎。」沈知遠說。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他記得清清楚楚。昏迷前最後看到的畫面,是臨江大橋西引橋那個廢棄加油站的霓虹燈牌,紅綠交錯,在雨夜裡閃得像血。根本沒有解放路,也沒有濱江大道。
盧敏兒被他看得後頸發毛,鬆開手,端起薑湯遞過來:「知遠,你臉色好差,是不是發燒了?我這就叫鍾主任過來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沈知遠接過薑湯,放在窗台上,沒喝,「早點睡。」
盧敏兒站在原地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袍腰帶。她想說點什麼,但沈知遠已經背過身去,肩線繃成一道牆,拒人千里。
「……好。」她退到門口,又停住,「知遠,蘇念她真的不值得……」
門在她面前關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盧敏兒盯著那扇緊閉的門,眼底的委屈一點點褪乾淨,露出底下陰沉的冷。她轉身走向走廊盡頭,掏出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
「他起疑了。」她壓低聲音,「車禍那個路口,我記混了。你馬上把當年監控處理乾淨,特別是……」
門內,沈知遠站在窗前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。
他掏出手機,撥通陳叔:「查三年前車禍的所有原始記錄。路口監控、血樣採集單、醫院接診日誌。特別是——」他頓了頓,聲音冷得像冰,「獻血者的血型。」
掛斷電話,他推開窗,冷風卷著雨絲撲進來,打在他手背上。
樓下,馬路對面,一個單薄的身影正沿著人行道往前走。
沒有傘。
是蘇念。
她渾身濕透,頭髮貼在臉頰上,腳步很快,像是急著逃離什麼,又像是漫無目的地漂泊。沈知遠的瞳孔驟然收縮,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。
他抓起外套就往外沖。
蘇念走到第三個路口時,才聽見身後的引擎聲。
低沉,緩慢,像一頭蟄伏的獸在雨夜裡喘息。
她猛地回頭。
一輛黑色轎車,沒有開燈,隔著十米的距離緩緩跟隨。車窗貼著深色膜,看不清裡面。蘇念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——盧敏兒。是盧敏兒派來的人。白天在醫院沒鬧夠,晚上要滅口?
她加快腳步,拐進旁邊的小巷。
巷子很窄,路燈壞了一盞,剩下那盞在雨幕里暈開一團昏黃的光。她的高跟鞋踩在水窪里,濺起冰涼的泥水。
引擎聲跟了進來。
蘇念開始跑。
她跑得太急,腳踝撞上路邊的消防栓,整個人往前撲去。手掌擦過粗糙的牆面,火辣辣地疼。她撐著牆想站起來,身後傳來車門打開的聲響。
「蘇小姐。」
蘇念猛地轉身,後背抵住冰冷的牆。
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雨里,其中一個撐著一把黑傘,傘面很大,純黑,沒有任何標識。他走近兩步,把傘傾向她頭頂,聲音恭敬而平淡:「沈先生讓我們跟著您。」
雨水被隔絕在傘外。
蘇念愣住。
她看著那把傘,又看看男人胸前別著的微型通訊器,突然笑了。笑聲在雨夜裡擴散,比哭還難聽。
「跟著?」她推開傘,力道大得讓雨水重新澆回臉上,「監視還是保護?沈知遠白天剛說完,我是個處心積慮復仇的賤人。晚上就派人來跟著,是怕我跑了,還是怕我報復他?」
保鏢沉默,傘懸在半空,進退兩難。
「回去告訴你們沈總,」蘇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背脊挺得筆直,像一柄折斷後又強行拼起來的劍,「我不需要他的可憐。他白天說的話,我一個字都沒忘。」
保鏢沒再追。
黑色轎車緩緩啟動,保持著二十米的距離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,跟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江邊的霧氣里。
沈知遠站在沈宅三樓的露台上,手機屏幕亮著。
是實時定位地圖,一個紅點沿著江濱路緩慢移動,偶爾停頓,又繼續向前。
陳叔的電話進來:「少爺,蘇小姐拒絕了。但我們在跟著,她安全。」
「嗯。」沈知遠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他盯著那個紅點,想起她推開傘時眼底的絕望,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剜去一塊。
手機又震,是陳叔發來的消息:
「查到了。當年車禍地點,臨江大橋西引橋。盧小姐說的解放路,根本不在急救車出車記錄上。另外,原始血樣檔案的獻血者血型……」
消息斷在這裡。
沈知遠盯著屏幕,指節泛白。
三秒後,第二條消息補全:
「是Rh陰性。和蘇小姐一樣。」
雨越下越大。
沈知遠站在露台上,任由雨水打濕襯衫。他緩緩握緊手機,眼底翻湧著蘇念看不懂的暗潮——那是震驚,是悔恨,是某種被強行壓抑了三年、即將破土而出的真相。
他低頭,看著樓下盧敏兒房間的燈熄滅。
「盧敏兒,」他對著雨幕說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卻淬著劇毒,「你當年偷走的,到底是什麼?」
手機突然又震。
是醫院發來的加急消息:
「沈總,老夫人醒了。她說,必須立刻見蘇小姐。關於第三個孩子,她說——」
「那孩子不是沈家的種。是鍾佳萍和劉美鳳,二十年前就換好的死胎。」
沈知遠的瞳孔驟然收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