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遠趕到仁和醫院時,天邊剛泛起魚肚白。
沈母躺在ICU里,氧氣面罩下的臉慘白如紙。她看見兒子進來,枯瘦的手指抬了抬,示意他靠近。
「第三個孩子……」她氣若遊絲,手指死死攥住沈知遠的手腕,指甲掐進皮肉,「不是沈家的種……是鍾佳萍和劉美鳳……二十年前……換好的死胎……」
沈知遠瞳孔驟縮:「媽,什麼意思?」
「去找……你爸的遺囑……」沈母的眼皮沉沉墜下,「在……老宅保險柜……密碼是你……」
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。
醫生護士湧進來,把沈知遠推到門外。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,掌心裡還殘留著母親指甲的溫度,腦子裡卻像有一萬隻蜂在同時振翅。
二十年前。死胎。劉美鳳。鍾佳萍。
這些詞像碎片,在他腦海里拼成一張血淋淋的網。
手機突然炸響。
「沈總,工地出事了!」項目經理的聲音帶著哭腔,「裙樓西翼承重柱,混凝土強度檢測只有C25,設計要求是C60!已經澆築了四百方,質檢站的人剛到,說要全面停工!」
沈知遠的眼神瞬間冷下來:「進場驗收單誰簽的字?」
「蘇……蘇工。系統顯示是她最終確認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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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地現場,塵土飛揚。
蘇念被臨時叫來時,還穿著昨天的濕衣服,頭髮沒幹,貼在臉頰上。她站在塔吊的陰影里,看著那幾根被鑿開的承重柱,灰色的混凝土碎塊里,鋼筋裸露得像一根根枯骨。
「這不可能。」她盯著項目經理遞來的平板電腦,「我從來沒確認過這批混凝土的進場報告。這上面的電子簽名——」
「蘇工,」項目經理打斷她,聲音壓得極低,但周圍十幾個工人的目光已經齊刷刷釘在她背上,「系統里有你的數字證書籤名,時間戳是前天晚上十一點十七分。你說不是,誰信?」
蘇念的手指在發抖。
前天晚上十一點十七分。她在沈宅參加沈安的生日宴,根本不在公司。但數字證書綁定的是她的工號和生物特徵密鑰,理論上只有她自己能用。
除非——
有人從張宋君植入的病毒里,竊取了她的私鑰。
「沈總來了!」
人群自動分開。
沈知遠從黑色邁巴赫上下來,一身鐵灰色西裝,沒打領帶,領口解開一粒扣,露出冷硬的喉結。他身後跟著董事會兩個元老,還有幾個扛著攝像機的媒體。
蘇念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他帶了媒體。
「蘇念。」沈知遠走到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聲音不高,卻像冰錐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,「解釋一下。」
他把檢測報告摔在她腳下。
紙張散開,紅色的「不合格」章像一記耳光,在晨光里刺目得晃眼。
「這不是我簽的。」蘇念抬起頭,盯著他的眼睛,「沈知遠,我的數字證書可能被盜用了,我需要查——」
「查?」沈知遠冷笑,那笑聲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牆,颳得蘇念耳膜生疼,「四百方承重柱,損失三千萬,工期延誤至少兩個月。蘇念,你一句『被盜用』,就想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?」
「還是說,」他壓低聲音,只有她能聽見,卻足夠讓周圍的麥克風錄進去,「你收了程氏的錢,故意用劣質材料,好讓沈氏這個項目爛尾,給你爸報仇?」
蘇念渾身一顫。
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,血湧上來,卻找不到傷口。
她看著沈知遠的眼睛。那雙眼睛深不見底,裡面沒有溫度,沒有信任,只有一種冰冷的、近乎殘忍的審視。
和昨天雨夜裡,那個趴在方向盤上發抖的男人,判若兩人。
「我沒有。」她聲音發顫,卻倔強地仰著頭,「沈知遠,你查我,你可以查我的帳戶,查我的通訊,查我有沒有和程氏聯繫——」
「已經查了。」
沈知遠從助理手裡接過一份文件,摔在她面前。
是銀行流水。一筆五十萬的轉帳,昨天凌晨三點,從蘇念的個人帳戶,轉給一個境外帳戶。附言欄寫著:材料差價。
蘇念盯著那個附言,瞳孔驟縮。
她沒有轉過這筆錢。這是偽造的。
但周圍的抽氣聲已經像潮水一樣漫開。媒體的鏡頭懟了上來,閃光燈在她臉上炸開一片慘白。
「蘇念,」沈知遠的聲音陡然拔高,像法官落下法槌,「你被停職了。工牌,門禁,全部收回。保安,請她離開工地。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,禁止接觸任何項目資料。」
兩個保安上前。
蘇念沒動。
她看著沈知遠,眼眶燒得生疼,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。她緩緩摘下胸前的工牌,金屬吊繩在指尖晃了晃,然後她把它拍在沈知遠胸口。
「沈總,」她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,「你會後悔的。」
沈知遠接住工牌,指尖擦過她的手背,冰涼。
他面無表情:「帶走。」
保安架住蘇念的胳膊。她沒有掙扎,只是最後看了沈知遠一眼,那目光里有恨,有怒,還有一種被當眾剝光衣服、扔在聚光燈下的、赤裸裸的屈辱。
閃光燈瘋狂閃爍。
蘇念被推進一輛黑色商務車,車門在身後關上,隔絕了所有的嘈雜。
她坐在黑暗裡,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,卻咬緊牙關,一聲不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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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晚十點,蘇念公寓。
門鈴響了。
蘇念沒開燈,透過貓眼,看見沈知遠站在走廊里,手裡拎著一袋還冒著熱氣的宵夜。
她拉開門,沒摘防盜鏈,只開了一條縫。
「滾。」
「讓我進去,」沈知遠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「我給你看樣東西。」
「看什麼?看你今天怎麼當眾羞辱我?」蘇念冷笑,眼淚卻掉下來,砸在門板上,「沈知遠,你白天那出戲演得真好。三千萬的損失,五十萬的假轉帳,媒體的鏡頭,董事會的元老。你把我釘在恥辱柱上,就是為了給你爸報仇?還是給你叔叔鋪路?」
「是為了保護你。」
沈知遠從門縫裡塞進來一份文件。
蘇念沒接,文件掉在地上,攤開。
是一份檢測報告。真正的、來自第三方質檢機構的檢測報告。裙樓西翼承重柱的混凝土強度,不是C25,而是C65,遠超設計要求。
蘇念愣住。
「那批材料沒有問題。」沈知遠的聲音從門縫裡透進來,低得像嘆息,「有問題的是人。沈崇山的人,在質檢站取樣時調了包。他們想製造事故,逼我停工,逼我賤賣項目給程氏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要當眾宣布材料不合格?為什麼要停我的職?」
「因為,」沈知遠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「如果不找個替罪羊,沈崇山就會找你的命。蘇念,昨天工地塔吊的纜繩,被人割了一半。如果今天你去現場巡檢,風大一點,你就會從三十二米高空掉下來。」
蘇念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「而那個被割斷纜繩的人,」沈知遠繼續說,「和二十年前,割斷張宋君父親安全繩的是同一個。」
蘇念猛地抬頭。
門縫裡,沈知遠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,沉得像潭死水。
「張宋君的父親,不是被推下去的。」他說,一字一頓,像釘子砸進地板,「是被人割斷了安全繩,偽裝成扣件斷裂。二十年前,沈崇山和劉美鳳做的第一單生意,就是偷工減料。張宋君的父親發現了,所以必須從三十二米高空摔下來。」
「而今天,」沈知遠的聲音陡然變冷,「他們想用同樣的手法,再殺一個設計師。」
門內,蘇念的手指掐進門板,指節泛白。
「所以白天那出戲,」她聲音發顫,「是你和張宋君合演的?」
「她沒演。」沈知遠說,「那份偽造的電子簽名,是她親手做的。她要用自己的方式,給她父親報仇。而我,需要一個人站出來背鍋,讓沈崇山以為計劃得逞,放鬆警惕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:
「蘇念,對不起。但我必須讓你恨我。恨我,比死在塔吊下好。」
門內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知遠以為她不會開門。
「咔噠」一聲,防盜鏈解開了。
蘇念站在門後,臉上還有淚痕,眼底卻燒著一簇冰冷的火。
「沈知遠,」她說,「這是最後一次。」
「下次你再把我當棋子,」她拉開門,讓他進來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,卻淬著劇毒,「我就真的,讓你再也找不到我。」
沈知遠跨過門檻的瞬間,手機震了一下。
屏幕上是一條加密消息:
「少爺,查到了。二十年前工地事故的保險理賠受益人,除了劉美鳳,還有一個——」
「鍾佳萍。」
沈知遠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抬頭看向蘇念,發現她也正看著他的手機屏幕,臉色慘白如紙。
「鍾佳萍,」蘇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也拿了那筆錢?」
沈知遠沒有回答。
他緩緩攥緊手機,指節泛白,眼底翻湧著蘇念從未見過的、近乎暴烈的暗潮。
「不止,」他說,聲音像從地獄裡刮出來的風,「她是當年,給張宋君父親簽發死亡證明的醫生。」
「也是二十年前,在死亡證明上,把『他殺』改成『意外』的人。」
窗外突然划過一道閃電,把兩個人的臉照得慘白。
雷聲在遠處滾動,像某種巨獸的咆哮。
蘇念的手機在這時響了。
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。
她點開,瞳孔驟縮。
照片裡,是一個女人的背影,站在仁和醫院天台邊緣。風吹起她的病號服,露出枯瘦的手腕。
是沈母。
彩信下面只有一行字:
「想讓她活,明天中午十二點,一個人來臨江大橋西引橋。帶上沈知遠手裡的那份遺囑。」
發件人:鍾佳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