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沒去臨江大橋。
她把鍾佳萍的簡訊截圖發給沈知遠,只回了三個字:"別去,trap。"然後關機,攔了輛計程車,報了一個地址:"夜色酒吧。"
她手裡捏著一張從張宋君辦公室順來的名片。名片背面,是張宋君用鉛筆寫的一行小字:"如需交易,周三晚,夜色,V3卡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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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吧里煙霧繚繞。
張宋君坐在最角落的卡座,面前擺著半杯威士忌,冰塊已經化完了。她沒化妝,臉色蒼白,左手腕上那串紅繩手鍊已經摘了,露出一圈淺白色的勒痕。
蘇念徑直走過去,把手機拍在桌上。
屏幕亮著。畫面里,張宋君站在停車場陰影里,正從盧敏兒手裡接過一個牛皮紙袋。下一張,是她蹲在自己工位前植入病毒的監控截圖。再下一張,是她和男友的私密照,角度刁鑽,足以毀掉她的一切。
張宋君瞥了一眼,沒抬頭:"沈知遠給你的?"
"我自己查的。"蘇念拉開椅子坐下,"現在,我給你兩個選擇。一,我把這些發給董事會,明天你就會和盧敏兒一起上頭條。二,告訴我,你電腦里那份《蘇建國死亡調查報告》,全部內容。"
張宋君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,指節泛白。
"你以為我怕?"她笑了,笑聲嘶啞,"蘇念,我早就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。"
"那你父親呢?"
張宋君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蘇念從包里抽出一份泛黃的報紙複印件,推過去。社會新聞版面,標題是《濱江工地腳手架坍塌,兩名工人墜亡》。配圖上,兩個白布蓋著的擔架並排躺在泥地里。
"張建國,鋼筋工,三十四歲。蘇建國,施工隊長,三十六歲。"蘇念一字一頓,"同一天,同一個工地,同一種死法——墜亡。官方結論是扣件斷裂,保險理賠受益人有兩個:劉美鳳,以及——"
"鍾佳萍。"張宋君接過話頭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她猛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,酒精灼燒喉嚨,嗆出眼淚,"我知道。我三年前就查到了。鍾佳萍當年是工地醫務室的醫生,她出具的死亡證明,把'他殺'改成了'意外'。理賠金她分了一半,拿去買了盧氏婦產醫院的股份。"
蘇念的血液在耳膜里轟鳴。
"誰殺了我爸?"
張宋君抬起頭,眼眶紅得嚇人:"劉美鳳親手推的。但不止她。還有一個人,在腳手架上指揮。那個人左耳後有塊月牙形胎記。"
沈崇山。
蘇念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張宋君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,金屬外殼冰涼,推給蘇念:"這裡面有全部證據。還有一段視頻,是你父親出事前三天拍的。他發現了沈氏偷工減料,準備舉報。"
蘇念接過U盤,指尖發顫。
"為什麼幫我?"她問。
張宋君笑了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:"因為我爸不是墜亡的。他是被割斷安全繩推下去的。推他的人,和推你爸的是同一個。"她站起身,把最後一口酒倒進喉嚨,"蘇念,我查這些不是為了幫你。是為了給我爸報仇。盧敏兒用視頻威脅我,讓我當你的絆腳石,可我從一開始,就沒打算聽她的。"
她俯下身,在蘇念耳邊說了一句,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:
"你身邊的吳麗雁,才是盧敏兒最信任的眼線。但你知道她最早是誰的人嗎?"
蘇念瞳孔驟縮。
"她是你父親的人。"張宋君直起身,眼底燒著一簇近乎瘋狂的火,"二十年前,你父親蘇建國安排她進沈氏當眼線。他早就知道沈氏有問題,他想查,結果沒查完就死了。後來沈知遠接手了她,再後來盧敏兒也找到了她。這三年,她同時給三個人當狗——你爸,沈知遠,盧敏兒。"
蘇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她想起吳麗雁手腕上那串紅繩手鍊,想起她"無意"中透露的每一個消息,想起她在消防通道里湊過來的、帶著顫音的"提醒"。
原來從一開始,就不是閨蜜。
是棋子。
"我欠你的還了。"張宋君轉身走向洗手間,背影瘦削得像一片紙,"接下來,各走各路。"
蘇念坐在原地,手裡攥著U盤,金屬邊緣硌得掌骨生疼。
她沒有立刻離開。
她插入U盤,點開唯一一個視頻文件。
畫面跳動。年輕的蘇建國站在腳手架上,安全帽下的臉漲得通紅,指著一個人的鼻子怒吼:"你們會害死人的!這批水泥強度只有C15,設計要求是C30!我要舉報!"
鏡頭晃動,拍到了那個人的側臉。
左耳後,月牙形胎記。
沈崇山。
但下一秒,畫面邊緣閃過另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,戴著安全帽,左手腕上纏著一串紅繩手鍊,正仰頭看著腳手架上的蘇建國,嘴角帶著笑。
蘇念猛地暫停,放大。
那張臉——
不是劉美鳳。
是年輕時的鐘佳萍。
視頻在這裡戛然而止。
蘇念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鍾佳萍二十年前就在工地。她不是醫務室醫生,她是沈崇山的人,是劉美鳳的同夥,是親手把死亡證明從"他殺"改成"意外"的幫凶。
手機突然響了。
蘇念顫抖著劃開接聽。沈知遠的聲音劈進來,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:
"蘇念,我媽被鍾佳萍從醫院帶走了!她留了一句話——"
"想要人活命,拿你手裡的視頻來換。"
蘇念渾身冰涼。
她手裡剛拿到的視頻,鍾佳萍怎麼知道?
除非——
她猛地抬頭,看向洗手間方向。
張宋君已經不見了。
酒吧後門敞開,夜風卷著雨絲灌進來,把地上的一張紙巾吹到蘇念腳邊。
紙巾上用口紅寫著一行字,字跡潦草,像臨終遺言:
"U盤有定位。快跑。"
蘇念抓起包就往後門沖。
她衝進後巷的瞬間,身後傳來酒吧玻璃門被撞碎的巨響。
她沒有回頭。
她在雨里狂奔,手裡死死攥著那個冰涼的U盤,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
一輛黑色轎車從巷口緩緩滑進來,車燈像兩隻猩紅的眼睛。
車窗降下。
駕駛座上,張宋君滿臉是血,左手還攥著方向盤,右手卻軟軟地垂著,顯然已經斷了。
她看見蘇念,用盡最後的力氣喊:
"上車!"
蘇念拉開車門跳進去。
張宋君一腳油門踩到底,車子像一頭受傷的獸,咆哮著衝出後巷。
後視鏡里,幾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從破碎的酒吧門裡衝出來,手裡握著什麼東西,在路燈下泛著冷光。
是槍。
"你到底是誰的人?"蘇念喘息著問。
張宋君咳出一口血,笑了:"誰都不是。我只給我爸當女兒。"
她把一個東西塞進蘇念手裡。
是另一枚U盤,染著她的血。
"這裡面……才是真的。剛才那個……有病毒……"
她的頭垂下去,搭在方向盤上,車子失控般撞向路邊的護欄。
蘇念撲上去搶方向盤,車子在距離護欄半寸的地方急停。
她顫抖著去探張宋君的鼻息。
還有氣。
但后座上,突然傳來一聲輕笑。
蘇念猛地回頭。
后座上坐著一個人,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。
吳麗雁。
她手裡把玩著一串紅繩手鍊,笑吟吟地看著蘇念,聲音甜得像裹了蜜糖的針:
"蘇念,你跑得真快。可惜,還是慢了一步。"
她舉起手機,屏幕上正在直播——沈知遠的車被三輛黑色轎車堵在臨江大橋上,鍾佳萍站在橋邊,手裡推著輪椅。
輪椅上坐著沈母,脖子架著一把刀。
"現在,"吳麗雁歪著頭,笑得天真又殘忍,"把U盤給我。或者,看著沈知遠他媽,從你眼前掉下去。"
蘇念攥著染血的U盤,指節泛白。
她看著吳麗雁,忽然笑了。
"你想要這個?"她把U盤舉到車窗邊,作勢要扔出去,"來拿啊。"
吳麗雁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就在這一瞬,蘇念猛地拉開車門,抱著U盤滾進雨幕里。
她摔在積水裡,膝蓋磕在馬路牙子上,疼得眼前發黑。但她沒鬆手,爬起來就跑。
身後傳來吳麗雁的尖叫:"攔住她!"
但蘇念已經衝進了馬路對面的地鐵站入口。
她消失在人群里的最後一秒,把U盤塞進了內衣口袋,然後掏出手機,給沈知遠發了一條消息:
「視頻在我手裡。鍾佳萍在工地。第三個孩子,是鍾佳萍換的。」
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嘈雜的地鐵站里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而U盤金屬外殼上,張宋君的血,正透過衣料,貼著蘇念的心口。
滾燙。
像一把燒紅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