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從地鐵閘機衝出來時,雨水順著發梢滴進衣領。她沒回公寓,攔了輛計程車,報了一個地址:「城西,老棉紡廠創意園,B座407。」
那是她工作室的地址,沈知遠不知道,盧敏兒更不知道。
門鎖是密碼的。她反鎖三道,拉上遮光簾,才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枚染血的U盤。
張宋君的血已經凝成褐色的痂,貼在金屬外殼上,像一枚生鏽的勳章。
筆記本屏幕亮起。U盤裡只有一個文件夾,命名簡單粗暴:「真相」。
蘇念點開。
第一份文件是視頻——她父親蘇建國在腳手架上怒吼的畫面。她強忍著沒看,點開了第二份。
一個命名為「WY」的壓縮包。
解壓後,是數百張手機聊天截圖。
蘇念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,停頓了不到半秒,然後點了下去。
滿屏的綠色對話框。
備註名:盧小姐。
最早一條,日期是三年前的深秋。吳麗雁:「蘇念今天去墓園看了她爸,情緒崩潰,在車裡哭了兩小時,沒讓我跟。」
盧小姐:「繼續盯。」
再往下,密密麻麻,事無巨細。
「蘇念接了新項目,通宵改圖,凌晨三點睡。」
「蘇念帶沈寧去打疫苗,B肝第二針,沒哭。」
「蘇念看了沈知遠的財經採訪,關電視後在陽台抽了一支煙,她不會抽,嗆哭了。」
每一條,都像一把鈍刀,緩慢地割開蘇念的胸腔。
她往下拉,拉到最近。
昨晚23:17,吳麗雁:「她明天會去夜色酒吧見張宋君,我套過話,她懷疑混凝土數據有問題。」
盧小姐:「知道了。讓張宋君處理乾淨。」
蘇念的牙齒咬得咯咯響。
她繼續往下拉,發現截圖不止一個對話框。
第二個置頂,備註名:沈先生。
最早一條,日期戳像一記悶雷,劈進她眼底——
2019.6.18。凌晨03:47。
正是她簽下離婚協議的第二天。
沈先生:「幫我看著她,別讓她受傷。」
WY:「收到。」
蘇念盯著那兩個字,渾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間凍結。
她機械地往下翻。
「2020.11.3,她胃出血住院,沒告訴你,怕你知道。」
「2021.5.6,沈寧第一次叫爸爸,她愣了很久,然後抱著孩子哭了。」
「2022.8.17,她看了你的財經採訪,關電視後,在陽台抽了一支煙。她不會抽,嗆哭了。」
和蘇念在「盧小姐」對話框裡看到的內容,一模一樣。
只是匯報對象不同。
吳麗雁同時向兩邊發送。像一台精準的複印機,把蘇念的生活,複印成兩份,分別賣給她的仇人和她的……前夫。
蘇念猛地合上筆記本。
屏幕暗下去的瞬間,她看見自己倒映在漆黑屏幕上的臉,慘白,扭曲,眼眶紅得像要滴血。
手機響了。
吳麗雁。
蘇念盯著屏幕看了三秒,接通,聲音沙啞得恰到好處:「麗雁……」
「蘇念!你嚇死我了!我打你一百個電話!」吳麗雁的聲音帶著哭腔,背景是嘈雜的車流聲,「張宋君出事了,酒吧那邊說有人開槍!你在哪?我去找你!」
「我在工作室。」蘇念報出地址,手指掐進掌心,「麗雁,我拿到視頻了。鍾佳萍二十年前就在工地,她和沈崇山一起……一起殺了我爸。視頻太重要了,我不敢帶在身上,藏在工作室了。」
「你別怕,我馬上到!」
電話掛斷。
蘇念看著黑下去的屏幕,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。
她起身,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備用手機,插入另一張卡,給沈知遠發了一條消息:
「二十分鐘後,帶人來城西老棉紡廠創意園B座。別出聲,別露面。」
然後她打開主手機,點開吳麗雁的聊天框,打字:
「麗雁,我又想了想,視頻還是放你那裡安全。你到了先上樓,我在樓下等你。」
發送。
蘇念走到窗邊,拉開一條縫隙。
十分鐘後,一輛紅色甲殼蟲停在創意園門口。吳麗雁下車,米色針織衫,手腕上纏著那串紅繩手鍊,手裡拎著一袋還冒著熱氣的宵夜。
她抬頭看了眼B座四樓,沒立刻進來,而是站在路燈下,低頭按手機。
蘇念舉起望遠鏡。
吳麗雁的屏幕亮著,她正在打字。因為角度問題,蘇念看不清內容,但她能看見吳麗雁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移動,發送,然後切換界面,又發送。
兩分鐘後,吳麗雁走進樓道。
蘇念沒有下樓。
她坐在黑暗裡,盯著備用手機。沈知遠沒有回覆,但她知道他會來。
五分鐘後,樓下傳來引擎聲。
不是一輛,是兩輛。黑色商務車,沒有開燈,像兩頭蟄伏的獸,悄無聲息地滑進創意園後巷。
蘇念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走到窗邊,看見後巷裡下來四個穿黑西裝的男人,手裡握著什麼東西,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是槍。
和夜色酒吧後巷裡,追張宋君的那幫人,一模一樣的打扮。
吳麗雁不僅通知了沈知遠。
她先通知了盧敏兒。
蘇念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她抓起U盤塞進內衣口袋,輕手輕腳走向門口。門鎖是密碼的,但她沒有從正門走,而是推開工作室連通消防梯的暗門——那是她裝修時特意留的逃生通道。
暗門合上的瞬間,她聽見樓道里傳來腳步聲。
不止一個人。
「407,確認。」
「吳小姐說目標在樓下等她,樓下沒人。」
「破門。」
「砰!」
一聲悶響,門鎖被撞開。
蘇念貼在消防梯的牆壁上,聽見工作室里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。吳麗雁的聲音在顫抖,帶著哭腔:「不對啊……她說在樓下的……視頻到底在哪……」
另一個男人的聲音冰冷:「吳小姐,你耍我們?」
「我沒有!她真的拿到了視頻!鍾佳萍在工地的照片,沈崇山的臉都拍到了!」
蘇念的心沉下去。
吳麗雁知道視頻內容。
她不僅匯報了蘇念的行蹤,她還把蘇念告訴她的每一句話,都賣給了盧敏兒。
「搜。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。」
蘇念貼著牆壁,一寸一寸往下挪。消防梯的鐵鏽味混著雨水腥氣,嗆得她喉嚨發疼。
她下到二樓,暗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蘇念渾身一僵,差點叫出聲。
一隻溫熱的手捂住了她的嘴。
沈知遠的聲音貼著耳後傳來,氣息拂過她頸間的碎發,帶著淡淡的菸草苦香:「別動。是我。」
他身後跟著陳叔,還有兩個穿黑西裝的保鏢,手裡握著槍。
「樓下後巷,四個人,盧敏兒的人。」蘇念壓低聲音,「吳麗雁在上面,她出賣了我。」
沈知遠沒有說話。
他抬頭看向四樓,眼底沉得像潭死水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,「三年前,我就知道了。」
蘇念猛地轉頭看他。
沈知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屏幕亮著,是一個實時監控畫面——吳麗雁站在工作室里,正被盧敏兒的人逼問,她手腕上的紅繩手鍊在掙扎中脫落,露出底下一圈淺白色的勒痕。
「她是我安排的。」沈知遠說,目光沒有離開屏幕,「二十年前,你父親安排她進沈氏當眼線。三年前,我接手了她。但我不知道,盧敏兒一年前也找到了她。」
蘇念盯著他的側臉,忽然覺得冷。
「所以,」她一字一頓,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,「這三年,我每一天的生活,都在你們的監視下?」
沈知遠終於轉過頭,看著她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四樓傳來一聲尖叫。
是吳麗雁。
然後是一聲悶響,像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地毯上。
沈知遠沒有動。
他看著蘇念,眼底翻湧著她讀不懂的暗潮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:
「是。但我讓她匯報的,從來都不是你的行蹤。」
「是什麼?」
「是,」沈知遠頓了頓,喉結劇烈滾動,「你有沒有受傷。有沒有哭。有沒有……想我。」
蘇念愣住。
樓上又傳來一聲慘叫,這次更短促,像被人掐斷了脖子。
沈知遠伸手,把蘇念按進懷裡,手掌扣住她的後腦勺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嵌進骨血里。
「別上去。」他說,聲音悶在她發間,「吳麗雁選錯了邊。盧敏兒的人,不會留活口。」
蘇念僵在他懷裡,聞著他領口淡淡的雪鬆氣息,腦子裡卻全是剛才在U盤裡看到的那行字:
**2019.6.18。凌晨03:47。**
沈先生:「幫我看著她,別讓她受傷。」
原來,從離婚後的第一天起,他就在看著她。
原來,那些她以為獨自熬過的深夜,那些她以為無人知曉的眼淚,全都被另一個人,隔著屏幕,一寸一寸,盡收眼底。
「沈知遠,」蘇念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,悶啞得不成樣子,「你到底是保護我,還是囚禁我?」
沈知遠沒有回答。
他抱得更緊,緊得蘇念肋骨發疼。
樓上的聲音停了。
陳叔的對講機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:「少爺,處理乾淨了。吳麗雁……還剩一口氣。她留了句話,要見蘇小姐。」
沈知遠鬆開蘇念,眼底恢復一片冰冷的清醒。
「別去。」
「我要去。」蘇念推開他,往樓上走,「她是我這三年,唯一的朋友。」
即使這朋友,從頭到尾都是假的。
407的門虛掩著。
吳麗雁躺在地毯上,身下漫開一大片深色的血。她看見蘇念,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唇翕動。
蘇念跪下去,把耳朵貼在她嘴邊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吳麗雁的聲音像破風箱,「你爸……對我有恩……沈知遠……也對我有恩……盧敏兒……拿我哥的命……逼我……」
她的手指動了動,似乎想抓住蘇念的手腕,卻無力地垂下去。
「手機……」她最後說,「我手機……里有第三條線……」
頭一歪,沒了氣息。
蘇念僵在原地。
沈知遠走進來,蹲下身,從吳麗雁口袋裡掏出手機。屏幕還亮著,兩個置頂聊天框並排閃爍:
盧小姐。沈先生。
但在它們下面,還有一個被置頂的對話框。
備註名:蘇建國。
最早一條,日期是二十年前:
「小吳,幫我盯著沈氏。如果我出事,保護好我女兒。」
蘇念看著那個名字,眼淚終於砸下來。
她想起父親臨終前枯瘦的手,想起他渾濁的眼睛盯著天花板,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。原來他最後想託付的,不是劉美鳳,不是沈知遠,是一個叫小吳的年輕女孩。
而她叫了三年閨蜜的人,是她父親留在這世上,最後一道護身符。
只是這護身符,碎了。
沈知遠把手機按進蘇念手裡,站起身,看向窗外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,雨停了。
「第三條線,」他說,聲音冷得像手術刀,「不是盧敏兒,不是沈崇山,也不是我。」
「是你父親。」
「他二十年前布的局,到現在,還沒收網。」
蘇念攥著那部染血的手機,指節泛白。
屏幕突然亮了。
一條新消息彈出來,來自那個沉寂了二十年的對話框——蘇建國。
發送時間:三分鐘前。
內容只有一張照片。
編號:1998-06-17-03。
以及一行字:
「念念,第三個孩子,在沈家老宅的保險柜里。密碼,是你媽媽的忌日。」
發送人IP位址顯示:沈家老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