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被小陳護送出病房時,走廊盡頭傳來輪椅碾過地磚的聲響。
「蘇小姐。」
一個蒼老的女聲,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牆。
蘇念猛地抬頭。
走廊陰影里,一個戴護士帽的老婦人坐在輪椅上,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,只露出半張臉。那半張臉布滿皺紋,眼皮耷拉著,像兩顆泡在福馬林里的乾癟葡萄。
「我是周秀蘭的師妹,」老婦人緩緩抬起頭,渾濁的眼珠直直看向蘇念,「姓何。當年……我也在產房。」
蘇念的腳步釘在原地。
小陳下意識擋在她身前,手按在腰間:「老人家,您怎麼上來的?這層已經封鎖了。」
「是……是鍾副院長讓我來的,」老婦人咳嗽兩聲,聲音虛弱得像一縷煙,「她說,有些話,必須讓蘇小姐……親口聽見。」
鍾佳萍。
這個名字像一根冰錐,扎進蘇念的後頸。
她繞過小陳,蹲下身,與老婦人平視:「您說。」
老婦人環顧四周,目光掃過走廊里的保鏢,又落在小陳臉上,嘴唇翕動:「我只……只說給蘇小姐一個人聽。關於……關於第三個孩子。」
蘇念的心猛地一縮。
她抬手,示意小陳退後。
小陳猶豫了一下,退到三米外,手始終按在槍套上。
老婦人抓住蘇念的手腕,枯瘦的手指像雞爪一樣扣進她皮肉里。她湊近,氣息帶著一股極淡的、苦杏仁般的甜味:
「當年……盧小姐產房裡,不是三個。」
「是四個。」
蘇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。
四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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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盧敏兒……是劉美鳳生的,沒錯。但除了她,還有三個……」老婦人的聲音越來越低,像一片落葉飄進深井,「長女,送養,歸蘇家。次子,調包,入沈宅。幼女……本該被處理掉。」
「但鍾主任心軟,」老婦人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暗光,「她只同意……把幼女藏起來。藏在沈家老宅的密室里,靠輸液管……續命。」
「盧小姐發現了,」老婦人的手指收緊,指甲掐進蘇念腕骨,「她給了鍾主任五十萬,讓鍾主任……把幼女處理乾淨。鍾主任收了錢,卻……沒下手。」
蘇念盯著老婦人的眼睛,那裡面渾濁、疲憊,卻又藏著一種說不清的、過於清醒的銳利。
「您怎麼知道這些?」蘇念突然開口,聲音冷得像冰,「周秀蘭三年前就去世了。您既然是她的師妹,為什麼從來沒人提起過您?」
老婦人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快得幾乎看不見。
但蘇念捕捉到了。
她猛地伸手,一把扯下老婦人臉上的口罩。
口罩下,是一張被精心偽裝過的臉。皺紋是畫上去的,眼皮是貼上去的,但那雙眼睛——
金絲眼鏡後的眼睛,冷得像手術刀。
鍾佳萍。
蘇念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「是你。」
鍾佳萍笑了。
那笑容像玻璃划過黑板,刺耳得讓人脊背發寒。她緩緩直起腰,從輪椅上站起來,一把扯掉身上的毛毯和護士服,露出裡面的白大褂。
「蘇小姐,」她推了推眼鏡,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板而專業的語調,「你比我想像的聰明。」
「周秀蘭確實死了。三年前,我親手送她走的。」鍾佳萍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錄音筆,晃了晃,「剛才那段錄音,是我用AI合成的。聲音樣本,來自周秀蘭二十年前的值班記錄。」
「但我說的話,」她頓了頓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暗光,「是真的。」
「盧敏兒確實給了我五十萬,讓我處理掉第三個孩子。我確實收了錢,也確實……沒下手。」
她看向蘇念,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:
「因為第三個孩子,不是沈家的種。」
「是我和沈崇山的。」
蘇念的世界在那一刻轟然崩塌。
她踉蹌著後退一步,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。
鍾佳萍和沈崇山。
二十年前,他們私通。生下了第三個孩子。然後鍾佳萍利用職務之便,把孩子藏進沈家老宅的密室,靠沈家的資源續命,一養就是二十年。
而沈知遠……
沈知遠早就知道?
「沈知遠三年前就查到了,」鍾佳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冷笑一聲,「他讓我繼續養著那個孩子,作為要挾沈崇山的籌碼。他以為,只要捏住這個把柄,就能逼沈崇山收手。」
「但他錯了,」鍾佳萍的聲音陡然變冷,「沈崇山根本不在乎那個孩子。他在乎的,是保險柜里的另一份東西——」
她的話戛然而止。
身體猛地一僵。
鍾佳萍的眼珠驟然凸出,雙手掐住自己的喉嚨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氣管里摳出來。她的嘴唇迅速變成青紫色,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,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,重重地向前倒去。
「鍾佳萍!」蘇念撲上去。
鍾佳萍倒在她懷裡,身體劇烈抽搐,白大褂被汗水浸透。她死死抓著蘇念的手腕,指甲掐進皮肉里,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繩。
「藥……」她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,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,「茶……苦杏仁……」
蘇念猛地抬頭,看向走廊盡頭。
小陳已經衝過來,手裡握著槍,對著空蕩的走廊厲聲喝道:「誰!出來!」
沒有人。
只有通風口傳來極輕的、像是什麼東西滾動的聲響。
蘇念低頭,看見鍾佳萍嘴角的白沫越來越多,瞳孔開始渙散。她顫抖著去探鍾佳萍的鼻息,氣息微弱得像一縷遊絲。
「叫醫生!快叫醫生!」蘇念嘶吼。
小陳對著對講機狂喊:「急救!三樓走廊!中毒!」
但蘇念知道,來不及了。
鍾佳萍的手緩緩垂落,最後一絲力氣,全部用在攥緊蘇念的手腕上。她盯著蘇念的眼睛,嘴唇翕動,無聲地重複著兩個字的口型:
「保險……櫃……」
然後,頭一歪,沒了氣息。
蘇念僵在原地,懷裡抱著鍾佳萍尚有餘溫的屍體,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。
她緩緩抬頭,看向走廊盡頭。
而鍾佳萍臨死前說的「茶」,像一把鈍刀,緩慢地割開她的記憶。
苦杏仁味。
她想起來,剛才在病房裡,小陳遞給她一杯水,她沒喝。
那杯水,現在還在307病房的床頭柜上。
蘇念猛地轉頭,看向小陳。
小陳站在三步外,臉色慘白,手還按在槍套上,目光卻落在鍾佳萍的屍體上,瞳孔劇烈收縮。
「蘇小姐……」他的聲音發顫,「不是我……」
蘇念沒說話。
她緩緩放下鍾佳萍,站起身,往後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
她不知道還能信誰。
沈知遠騙她,小陳可能騙她,鍾佳萍騙她,連一個死人都騙她。
她轉身就跑。
「蘇小姐!」小陳在身後喊。
蘇念衝進消防通道,在黑暗裡狂奔。她的腿在發抖,肺在燃燒,心臟像是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
她跑到一樓,撞開後門,撲進雨幕里。
雨水澆在她臉上,冰冷刺骨。
她站在醫院後門的巷子裡,渾身濕透,手裡還攥著鍾佳萍臨死前塞給她的一樣東西。
是一枚鑰匙。
黃銅的,齒紋複雜,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「沈」字。
和沈知遠給她的那把,一模一樣。
蘇念盯著那枚鑰匙,忽然笑了。
笑聲在雨夜裡迴蕩,比哭還難聽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身後,醫院三樓的某個窗口,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正靜靜看著她。
那人摘下面罩,露出一張和蘇念一模一樣的臉。
左耳後,有一顆小小的紅痣。
是盧念。
或者說,是鍾佳萍和沈崇山的女兒,那個被藏在沈家老宅密室里、靠輸液管續命了二十年的、第三個孩子。
她舉起手機,對著蘇念的背影,按下了拍攝鍵。
然後,她點開一個加密號碼,發送照片,附言:
「母親死了。保險柜的鑰匙,在蘇念手裡。」
「父親,該您出手了。」
發送成功。
她轉身消失在黑暗裡,像從未出現過。
而蘇念站在雨里,攥著那枚染血的鑰匙,終於意識到——
這場棋局裡,從來就沒有旁觀者。
每個人都是棋子。
包括那個,她以為早就死了的,第三個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