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從凌晨開始下的。
蘇念走出仁和醫院大門時,天還沒亮。她渾身濕透,手裡攥著那張被血浸透的出生證明,指節發白。
陳叔從後面追上來,遞給她一把黑傘:「蘇小姐,少爺讓我傳話。」
蘇念沒接傘。
「他說,」陳叔的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,「讓您回公寓。以後……別來了。」
蘇念猛地轉頭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少爺剛轉出ICU,短暫清醒了幾分鐘。」陳叔避開她的目光,「他說,他護不住您。盧敏兒雖然被抓,但鍾佳萍還在外面,沈崇山的人也沒散乾淨。您跟著他,只會變成靶子。」
蘇念笑了,笑聲散在雨里,比哭還難聽。
「又是保護?」她盯著陳叔的眼睛,「三年前他把我推出去,說是保護。現在他讓我走,又是保護。陳叔,你們沈家的人,是不是都覺得,把我當成皮球踢來踢去,就是愛我?」
陳叔沉默,只是把傘又往前遞了遞。
蘇念一把打掉。
傘滾進積水裡,像一朵被碾碎的黑色花。
她轉身走進雨幕,背影瘦削,脊背卻挺得筆直,像一柄折斷後又強行拼起來的劍。
蘇念沒有回公寓。
她在雨里走了很久,久到高跟鞋的鞋跟斷了一根,久到出生證明上的字跡被雨水泡得暈開,久到她自己都分不清臉上是雨還是淚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來,屏幕亮著,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「蘇小姐嗎?仁和醫院急診部。」對方的聲音很急,「您父親當年工地的目擊者,一位退休老護士,剛才醒了!她指名要見您,說知道1998年產房的真相!」
蘇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間衝上頭頂。
退休護士?
林秀芬已經死了。那是誰?
「她姓什麼?」
「姓周。周秀蘭。當年和林秀芬一個科室的,三年前中風昏迷,一直住在仁和康復科。剛才突然醒了,抓著護士的手喊您的名字!」
蘇念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。
周秀蘭。她沒聽過這個名字。但如果她當年真的在場,如果她知道產房裡的第三個孩子……
「我馬上到。」
蘇念攔了輛計程車,報出地址。車窗上的雨水像無數條透明的蛇,往下爬。她攥著手機,指節泛白。
二十分鐘後,仁和醫院,康復科三樓。
走廊盡頭,307病房。
門虛掩著,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光。
蘇念推開門。
病房裡很安靜。
窗簾拉著,床頭燈亮著,病床上躺著一個人,背對著門,蓋著白色被單,身形瘦小。
「周護士?」蘇念走近,聲音發顫。
床上的人沒有動。
蘇念繞到床側,瞳孔驟縮。
床上躺著的,根本不是什麼退休護士。
是一個人體模型。
塑料的,蒼白的,眼睛閉著,嘴角還帶著一種詭異的、僵硬的笑。
蘇念猛地後退一步,後背撞上床頭櫃。
柜子上,放著一部手機。
屏幕亮著,正在播放一段錄音。
她顫抖著按下暫停,又播放。
一個蒼老的女聲從揚聲器里傳出來,沙啞,虛弱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「……當年盧小姐說,如果孩子活著,她就嫁不進沈家了……鍾主任讓我把第三個孩子處理掉……我沒敢……我把孩子藏進了保溫箱……後來盧小姐發現了,她給了我五十萬,讓我永遠閉嘴……」
蘇念渾身發抖。
這是……當年產房裡的真相?
她撲向門口,想喊人,卻發現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關上了。
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
不止一個人。
蘇念的血液瞬間凍結。
她中計了。
這不是什麼退休護士醒了。
這是一個局。
一個引她入瓮的局。
門把手開始轉動。
蘇念抓起床頭柜上的玻璃水杯,退到牆角。
門開了。
一個穿黑雨衣的男人走進來,手裡握著一把消音手槍,槍口對準她的眉心。
「蘇小姐,」男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水泥牆,「有人花錢,買您永遠閉嘴。」
蘇念攥著水杯,指節發白。
她退無可退。
就在男人扣動扳機的瞬間——
「砰!」
病房的窗戶被人從外面踹碎。
一個黑影破窗而入,帶著一身雨水和玻璃碎片,狠狠撞在男人身上。
兩人滾倒在地。
蘇念愣在原地。
黑影翻身而起,一拳砸在男人太陽穴上,動作凌厲得像一頭豹。
她看清了他的臉。
是沈知遠的助理,小陳。
門外湧進來四五個穿黑西裝的人,迅速制服了雨衣男的同夥。
小陳從地上爬起來,抹了把臉上的血和雨水,看向蘇念,喘著粗氣:
「蘇小姐,沒事吧?」
蘇念沒說話。
她緩緩轉頭,看向床頭柜上那部還在播放錄音的手機。
錄音已經播到了最後。
蒼老的女聲說:
「……沈先生三年前找到我,錄了這段音。他說,如果有一天他護不住您了,就讓我……把真相告訴您。」
「蘇小姐,第三個孩子,不是死胎。」
「她被鍾主任抱走了,藏在沈家老宅的密室里,活了二十年。」
「她叫沈念。」
「但鍾主任給她吃的藥……是慢性毒藥……那藥和二十年前,害死您父親的……是同一種……」
錄音到這裡,戛然而止。
蘇念僵在原地。
小陳走過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枚U盤,遞給她:
「少爺說,這段錄音是三年前錄的。周秀蘭護士……三年前就去世了。這是她用命換來的證詞。」
「少爺設這個局,」小陳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「是因為他知道,盧敏兒被抓前,一定會派人來滅您的口。他讓您來醫院,是為了引蛇出洞,把最後一批殺手,一網打盡。」
蘇念接過U盤,金屬外殼冰涼,像一塊凍了千年的冰。
她看著病床上那個塑料人體模型,忽然笑了。
笑聲在空蕩的病房裡迴蕩,比哭還難聽。
「沈知遠……」她喃喃自語,眼淚砸在U盤上,「你連讓我知道真相,都要用騙的。」
「你讓我覺得,全世界都在害我。」
「包括你。」
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
小陳站在她身後,沉默得像一尊雕像。
而蘇念不知道的是,就在樓下,一輛黑色邁巴赫靜靜停在雨幕里。
他手裡握著一部對講機,剛才病房裡發生的一切,他都聽見了。
他抬手,按在車窗玻璃上,指尖在雨水中劃出一道痕跡。
像一道無聲的、潰爛的傷口。
「念念,」他對著空氣說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「對不起。」
「但我寧願你恨我。」
「也不想讓你死。」
對講機里傳來小陳的聲音:「少爺,蘇小姐……她哭了。」
沈知遠閉上眼睛,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。
他想起三年前,他在離婚協議上簽字時,也是這樣的雨夜。
那時候他以為,恨比愛安全。
現在他才知道,恨比愛更痛。
痛一千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