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和醫院走廊,消毒水味混著血腥味,嗆得人喉嚨發緊。
蘇念坐在ICU外的長椅上,渾身是血。沈知遠的血,乾涸在她手背上,像一層褐色的痂。她手裡攥著那張出生證明,指節泛白,紙邊被捏得起了毛邊。
「蘇小姐,」陳叔快步走來,聲音壓得極低,「人已經派去陽光福利院了,最遲兩小時,把沈念小姐接回來。」
蘇念沒抬頭。
她盯著ICU那扇緊閉的門,門上紅色的「手術中」燈牌還亮著,像一隻獨眼,在慘白的走廊里一眨不眨。
電梯門開了。
兩個警察押著一個人走出來。
盧敏兒。
她沒死。跳樓時抓住了二樓的排水管,右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,褲管上全是血和泥。頭髮散亂,臉上擦傷縱橫,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。
但她還在笑。
那笑容掛在嘴角,眼底燒著一簇近乎瘋狂的、迴光返照般的亢奮。
她看見了蘇念。
「放開我!」她突然掙扎,像一頭瀕死的獸爆發出最後的力氣,竟真的掙脫了一隻手。她拖著斷腿,一瘸一拐地撲向蘇念,速度之快,讓警察都愣了半秒。
「蘇念!」
盧敏兒摔在蘇念面前,卻顧不上疼。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平板,屏幕還亮著,舉到蘇念鼻尖底下:
「看看!看清楚!你心心念念的好丈夫,到底是什麼貨色!」
蘇念下意識低頭。
視頻畫面跳出來。
酒店走廊,燈光昏黃。畫面里,蘇念歪歪斜斜靠在床頭,醉得不省人事。一個男人背對鏡頭,正在脫外套。而門口——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是沈知遠。
他站在那裡,沒有動。兩隻手垂在身側,姿態放鬆,甚至……像是在欣賞。
視頻沒有聲音。
但盧敏兒的聲音像毒蛇的信子,鑽進蘇念的耳膜:「三年前,他就在隔壁。他看著你被灌醉,被擺拍,被那個男人壓在床上——他全程在場!」
蘇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結。
她死死盯著屏幕。
畫面里的沈知遠,確實站在門口。角度問題,她看不見他身後是否有人,看不見他是否被控制。她只看見他站在那裡,沒有衝進來,沒有怒吼,沒有救她。
像一尊冰冷的雕像。
「你以為他愛你?」盧敏兒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血從額角的傷口往下淌,混著淚,像兩行血淚,「他和我叔叔商量好的!他需要一段醜聞,需要一個把柄,需要讓你淨身出戶!他親手把你推給那個男人,就為了名正言順地甩掉你,娶我,吞併盧氏!」
「你胡說……」蘇念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。
「我胡說?」盧敏兒點開另一段音頻。
沈知遠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,冰冷,清晰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:
「按B方案走。讓她醉,讓她拍,讓她身敗名裂。」
蘇念的世界在那一刻靜音。
那是沈知遠的聲音。
她太熟悉了。每一個字的尾音,每一次停頓,甚至呼吸的節奏,都和他一模一樣。
ICU的門突然開了。
護士推著轉運床出來,沈知遠躺在上面,臉色慘白如紙,身上插滿管子,氧氣面罩下的嘴唇乾裂發白。麻醉藥效未過,他半睜著眼,瞳孔渙散,卻在看見蘇念的瞬間,驟然收縮。
他看見了蘇念手裡的平板。
看見了盧敏兒。
看見了蘇念臉上那種、他從未見過的、碎得不成樣子的絕望。
「唔……」他想抬手,手臂卻像灌了鉛,只抬起半寸就重重落下。他想說話,氣管插管讓他只能發出氣音,嘶啞得像破風箱。
蘇念撲到床邊,眼淚砸在他手背上,滾燙。
「沈知遠,」她哭著問,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生生剜出來的,「你當時在場?你看著我被人擺拍?你……你和沈崇山一起,策劃的?」
沈知遠的眼眶瞬間紅了。
他拼命搖頭,插管隨著動作劇烈晃動,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。他抬起手指,顫抖著指向平板,嘴唇翕動,無聲地、反覆地重複著兩個字的口型:
「假……的……」
蘇念愣住。
她低頭看平板,又看他。
盧敏兒在旁邊尖叫:「他在騙你!他到現在還在騙你!蘇念,你醒醒!他要是真的無辜,為什麼三年不解釋?為什麼看著你恨他?因為他需要你恨!恨比愛安全,恨能讓你遠離沈家,遠離危險——這本來就是他的原話!」
蘇念猛地抬頭。
這句話……
她想起沈知遠在消防通道里抱著她,說「恨比愛安全」。原來那不是情話,那是……他的策略?
「蘇小姐,病人必須進ICU!」護士推開她,轉運床重新啟動。
沈知遠死死盯著蘇念,眼球上爬滿紅血絲,像一頭被釘在砧板上的獸。他的手在空中抓握,想要抓住什麼,卻只抓到一團虛無。
床輪碾過地板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ICU的門在蘇念面前緩緩關上。
最後一眼,她看見沈知遠的眼角,滑下一滴淚。
無聲。
卻滾燙。
門合攏。
蘇念站在原地,手裡攥著平板,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。
她低頭,重新點開視頻。
畫面定格在沈知遠站在門口的那一秒。
她放大,再放大。
忽然,她的瞳孔驟縮。
在沈知遠肩膀後方,門框的陰影里,露出半隻手。
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,正按在他後背上。
那隻手的袖口,繡著一個極小的、幾乎看不見的「沈」字徽記。
是沈崇山的人。
蘇念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繼續放大,看向視頻右下角的時間戳。
2019.6.16 23:47。
而她被吳麗雁叫去喝酒,是6月17日凌晨一點十五分。
時間不對。
這段視頻,拍攝於她被灌醉之前。
沈知遠不是在她被擺拍時站在門口冷眼旁觀。
他是在那之前,就已經被人控制在那裡。
蘇念猛地抬頭,看向ICU的門。
「假的……」她喃喃自語,眼淚再次湧出來,「他說的是假的……視頻是假的……」
她沖向ICU,想要敲門,想要告訴沈知遠她明白了。
但身後傳來盧敏兒悽厲的笑:
「蘇念,你發現了?時間不對?哈哈哈……」
「那段音頻,才是重點。B方案,讓他醉,讓他拍——那是沈知遠的聲音,沒錯。但你知道,那是他在什麼情況下說的嗎?」
蘇念僵住,緩緩回頭。
盧敏兒靠在牆上,斷腿扭曲成詭異的角度,臉上卻掛著勝利者的笑:
「那是他和沈崇山商量,怎麼對付我的時候。」
「他原話是:『如果盧敏兒對蘇念下手,按B方案走,讓她醉,讓她拍,讓她身敗名裂。』」
「我剪輯了一下,」盧敏兒晃了晃手機,笑得天真又殘忍,「把『盧敏兒』三個字剪掉了。把對象,換成了你。」
蘇念的膝蓋一軟,差點跪倒在地。
她扶著牆壁,指甲在瓷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她聲音嘶啞,「為什麼要告訴我……」
「因為,」盧敏兒歪著頭,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,像一盞燃盡的燈,「我想讓你知道,你這輩子都活在剪輯過的謊言裡。你以為的真相,都是別人想讓你看到的。」
「包括沈知遠,」她頓了頓,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,「包括他讓你看到的、他愛你的樣子。」
警察上來,架住盧敏兒的胳膊。
她被拖向電梯,卻還在笑,笑聲在走廊里迴蕩,像一把鈍刀,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:
「蘇念,去查查鍾佳萍吧。」
「她給你女兒吃的『續命藥』,成分是什麼。」
「查查你就知道了……」
「那藥,和二十年前,讓你父親『意外墜亡』的,是同一種東西……」
電梯門合攏,把笑聲徹底切斷。
蘇念僵在原地。
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平板,又看向ICU的門。
門內,沈知遠躺在病床上,渾身插滿管子,監護儀的滴答聲透過門板,像倒計時的秒表。
而她站在門外,手裡攥著真假難辨的視頻,腦子裡迴響著盧敏兒最後的話。
信任像一座沙塔,剛堆起一角,又被潮水沖得搖搖欲墜。
她不知道該信誰。
該信沈知遠無聲的「假的」?
還是信盧敏兒那句「都是剪輯過的謊言」?
她緩緩蹲下去,把臉埋進膝蓋,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。
而ICU內,沈知遠的手指,在麻醉的昏沉中,緩緩攥緊了床單。
他嘴唇翕動,無聲地念著一個名字:
念念。
像咒語,像禱告,像一聲遲到了三年的、潰爛的告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