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，葉小敏拿著文件袋走在前面，身後跟著王海濤、劉和平、李文靜。四個人穿過走廊，拐進行政樓一樓，在掛著「後勤處」牌子的門口站定。
葉小敏回頭看了三人一眼：「都打起精神，咱們是去申請項目的，不是去挨批的。把腰板挺直了。」
李文靜小聲說：「你不緊張啊？」
「緊張什麼，大不了被趕出來唄。再說了，被趕出來也不丟人，起碼混了個臉熟。」
葉小敏半開玩笑地寬慰大家，抬手敲了兩下門。
「請進。」
她推門進去。劉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正在低頭看報表。葉小敏走過去把文件袋放在辦公桌邊沿。
「劉老師，我們是機械一班的學生，想申請一個項目。」
劉老師抬起頭，目光從眼鏡上方投過來。「什麼項目？」
葉小敏從文件袋裡抽出申請書和圖紙，展開鋪在辦公桌上。
「食堂切菜機。我們設計了一個腳踩式的旋轉刀盤切菜機，不需要用電。這是技術方案和預算。」
劉老師低頭看了兩分鐘，翻了一頁，又翻了一頁。圖紙上那些鉛筆線畫得工整，尺寸也標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好一會兒，把申請書合上，抬起頭看著他們。
「你們是一年級的吧？」
「是。」
劉老師把申請書推回來一點，潑了一盆冷水。
「才上了不到兩個月的課。機械製圖剛學完三視圖，材料力學還沒開，實習才上了幾次課。這機器要焊、要車、要裝配，出安全事故誰負責？」
一旁的李文靜心咯噔一下，悄悄捏緊了拳頭，心裡暗道，壞了。
可葉小敏站得筆直，不慌不忙，思路清晰。「劉老師，就是因為怕出安全問題，我們才來找學校，請您給我們把關。」
她指著圖紙，從頭開始講，「我們設計的這個切菜機的原理不複雜。食堂現在有一台手搖刨絲器，核心就是一個旋轉刀盤。土豆從上面餵進去，刀盤一轉，絲就出來了。我們做的這個，就是把刀盤放大、刀片加厚、架子焊結實，再把手搖改成腳踩。如果做成了，食堂每天幾百斤土豆蘿蔔，不用四個人蹲在那兒切一上午。一個人踩機器，一個鐘頭就出完了。」
葉小敏把申請書翻到最後一頁：「技術方案、人員分工、預算明細、安全措施，我們都寫進申請書里了。您剛才問安全事故誰負責，我們自己也想過。所以今天來，一是申請場地，二是想請學校幫我們派一位指導老師。我們負責動手，老師負責盯安全。每一步都有人看著，不會瞎來。三是還是想申請一部分經費。」
劉老師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，沒說話。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他看了看幾個年輕人眼裡熱切的光芒，又低頭仔細看了申請書上的技術方案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嘆了口氣，把申請書合上。
「指導老師的事，學校可以幫你們安排一個。校辦工廠有個馬師傅，五十多了，老技工了，手上功夫硬，人也穩當。讓他帶著你們，安全上我也放心些。」
葉小敏眼睛一下子亮了：「謝謝劉老師！」
「先別急著謝。」劉老師拉開抽屜，翻了兩下，抽出一張場地使用審批表。
「場地可以批，指導老師我幫你們聯繫馬師傅。但經費一分錢都沒有，材料需要你們自己解決。」
他拿起筆在審批表上寫了什麼，簽了名，蓋了章，遞過來。
「車間可以給你們用。周一到周五，下午四點半到六點，周末全天。馬師傅那邊我去說，材料、經費你們自己想辦法。」
葉小敏接過那張表，上面就一行字。
「同意使用實訓車間。時間：周內16:30-18:00，周末全天。」備註欄寫著：「請馬師傅擔任指導老師。學校不承擔任何材料費用。」
雖然沒有錢，卻拿到了最寶貴的車間場地和老師傅。這波屬於逆風拿下半局，已經大大的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。
「謝謝劉老師。」葉小敏把審批表折好放進文件袋裡。
劉老師已經低頭繼續看報表了。「一定要注意安全。你們跟馬師傅好好學。」
四個人出了辦公室門，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來。李文靜一把抓住葉小敏的胳膊：「行啊小敏！劉老師居然主動給咱們派師傅！」
王海濤也咧開嘴笑了：「馬師傅？是不是校辦工廠那個老馬？聽說手藝挺好的。這下有人指點，咱們成功的把握又大了一分！」
劉和平在後面小聲說了句：「有師傅帶著，安全就有保障了。不過經費問題怎麼辦？」
葉小敏把文件袋裝進書包，嘴角壓都壓不住：「至少地方有了，師傅也有了。錢的問題，咱們湊一湊差不多就夠了。」
回到教室，六個人又碰了一次頭。說到湊錢，葉小敏先報了數：「我出四塊。」
王海濤想了想：「我也出四塊。」
李大壯撓撓頭：「俺沒現錢，但俺能從老鄉那兒扛半袋土豆來試機器，再弄一捆廢鐵絲，算我入的股。」
李文靜大大方方：「我拿兩塊。」
孫浩熱情滿滿：「我哥從拖拉機隊帶回來的那條舊鏈條我貢獻出來，再掏一塊。」
劉和平推了推眼鏡：「我出三塊。這筆錢我會記好帳，保證一分不少花在刀刃上。」
加上李大壯扛來的土豆和鐵絲、孫浩的舊鏈條，啟動資金湊了十四塊錢現錢。六個人說好，這錢不能一次花完，得留一部分往後改進用。
周六的下午，葉小敏和劉和平推著一輛借來的平板車去了城東採購。按著圖紙算好的量，先買做機器主體的材料：幾根角鐵焊架子，一塊厚鋼板做刀盤底座，一根實心鐵棒當轉軸，再配上兩個軸承、一個皮帶輪、一根三角帶。
劉和平攥著他的小本子，開啟砍價模式，跟五金店老闆一分一厘地磨，最後這幾樣花了六塊八。裝車的時候，他又在廢品站淘到一塊舊鐵皮，花了三毛，準備敲進料槽用。回程路上劉和平還忍不住跟葉小敏炫耀自己的戰績，一副打了大勝仗的模樣。
「先這些。」劉和平在帳本上寫下第一筆：角鐵、鋼板、轉軸、軸承、皮帶輪、三角帶、鐵皮，共7.1元。餘6.9元。
葉小敏看看車上的材料：「夠把機器架子搭起來了。刀片和進料槽的鐵皮也有了。先用這些把主體做出來，後面缺啥再補。」
後勤處給他們批的場地不大，靠牆是一台老式車床，旁邊的電焊機上落了一層灰，角落裡堆著些廢料。窗戶玻璃上糊著不知哪年的泥點子，陽光透進來都是黃的。空氣里有一股鐵鏽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王海濤第一個走進去，摸了摸車床的搖把，回頭沖葉小敏咧嘴一笑。
「行啊，比我想的好，起碼是個正經地方。」
李大壯已經在搬東西了。角鐵、鋼板、那根實心轉軸，還有孫浩帶來的舊鏈條。他扛著一根角鐵進來，往牆邊一靠，拍了拍手上的鏽。
「這角鐵看著還行，焊架子夠用。」
「咱們先做框架。」葉小敏展開圖紙鋪在工作檯上，用兩個扳手壓住四個角。「把架子焊起來再說。」
六個人圍到工作檯邊。圖紙上畫著傾斜的進料槽，下面是刀盤和轉軸，旁邊連著腳踏板和皮帶輪。
劉和平把圖紙上下看了一遍，有點手足無措。「咱從哪兒開始？」
葉小敏看了看王海濤，王海濤看了看那堆角鐵。他擼起袖子，彎腰撿起一根角鐵在手裡掂了掂。
「那……咱們先從底座干起。大壯，幫我把那根長的抬過來。」
其實葉小敏心裡也有點發怵。要說理論知識、創新思維，跟前這幾個中專生加起來也比不過她。受力分析、傳動計算，她也能說得頭頭是道。
可她自己清楚，前世在二本學機械，其實比較偏理論。實習都是走馬觀花，車床也就摸過兩三回。
畢業後進廠她乾的是質檢，天天拿卡尺量尺寸、填報表，真正動手加工、裝配的活兒，壓根沒碰過。之前在家做的腳踩洗衣機，構造比現在要做切菜機簡單很多。
眼下要帶隊實操，她腦子裡全是「應該這樣」「理論上那樣」，可真要拿起扳手、擰上第一顆螺絲，該注意哪些細節、從哪一步開始、順序怎麼排，她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只能硬著頭皮上，走一步算一步。葉小敏在心裡給自己打氣：怕什麼，六個臭皮匠，能頂2個諸葛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