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一會,馬師傅就來了。
他五十出頭,是校辦工廠的老技工。不教課,平時管著車間的設備和材料,手上全是老繭,走路不快,說話也慢。
他叼著個沒點火的菸斗走進來的時候,王海濤正蹲在地上準備焊底座,火星子還沒濺起來。
馬師傅在門口站了幾秒,把目光落在六個年輕人身上。「就是你們幾個要造切菜機?」
葉小敏站直了:「是。馬師傅,劉老師說請您來帶我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馬師傅擺了擺手,打斷了她的話,「劉老師跟我說了。一年級的小娃娃,膽子倒是不小。」
他走到工作檯前,把葉小敏的圖紙拿起來,對著窗戶的光看了好一陣:「誰畫的?」
葉小敏趕緊站直了:「我。」
馬師傅沒抬頭,又看了一會兒,然後用指關節敲了敲圖紙上刀盤的位置。
「這個刀盤,轉速你算過沒有?腳踏板踩一下,刀盤轉幾圈?」
葉小敏嘴巴張了張,老老實實搖頭:「老師,這個沒算。」
馬師傅「哼」了一聲:「沒算就補上。光畫個樣子不行,你得知道它怎麼動。腳踏板下去,力怎麼傳到刀盤上,刀片怎麼裝、角度多大、間距多少,土豆從哪兒進、從哪兒出。這些都搞清楚了,再動焊槍。」
車間裡安靜了一瞬。王海濤手裡的焊槍停在半空。
剛剛燃起的一腔熱火,瞬間被潑了半盆涼水。葉小敏看著圖紙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過了幾秒,她抬起頭,轉身就沖孫浩招手。
「那我們先算傳動比。孫浩,你哥不是教過你鏈條傳動嗎?咱倆一起算。」
孫浩「哎」了一聲,搬了個小馬扎坐到工作檯邊上。
馬師傅看了他們一眼,又補了一句:「電焊手套必須戴,護目鏡必須戴。車床操作我來,其他人離旋轉部件半米以上。安全上的事,誰也別跟我打馬虎眼。」
說完他走到王海濤旁邊蹲下來,拿過焊槍,示範了一下起弧的角度,然後又把焊槍塞回王海濤手裡。
「手別抖。起弧的時候點一下就走,別停。再試。」
王海濤咬著嘴唇,額頭上一層細汗。他深吸一口氣,重新起弧。技術直男的倔勁一下子上來,心裡暗想不成功絕不罷休。
馬師傅站起來,叼著他的空菸斗走了。走到門口撂下一句:「下回來我要看底座焊完。」
接下來的時間只要沒課,六個人就泡在了車間裡。
王海濤是焊工主力。他從小在車間裡長大,拿焊槍的姿勢倒是像模像樣。但焊薄鋼板是個技術活,電流大了燒個窟窿,電流小了焊不牢。頭幾次試焊,他把幾根角鐵焊歪了,拆了重來,拆了又重焊。
有一次焊到一半,他忽然停了手,盯著焊縫看了半天,然後扭頭沖葉小敏喊:「你這圖紙上標的這個角,到底是多少度?我看著怎麼不對?」
葉小敏湊過來看了看圖紙,又看了看焊了一半的角鐵:「四十五度啊,沒錯。」
「那你過來拿尺子量量。」
葉小敏拿角尺一量,四十八度。王海濤把焊槍往地上一擱,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「又得拆。」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手上全是鐵鏽,蹭得額頭上黑了一道,活脫脫一隻大花貓。
李文靜一臉嫌棄,在旁邊遞過來一條毛巾:「你先擦擦臉,看你髒的。」
王海濤接過來胡亂抹了一把,站起來重新拿起了焊槍。
李文靜是王海濤的幫手。遞焊條、扶工件、用砂輪打磨焊點,這些活兒全是她的。有一次火星濺到她袖子上,燒了個小洞,她拍了半天才拍滅,舉著袖子沖王海濤喊。
「你能不能看著點!我這可是學校發的新工服!」
王海濤頭也不抬:「那你站遠點兒。」
李文靜沒站遠。她把袖口捲起來,繼續扶著工件。後來那個燒焦的小洞被她用一塊碎布頭補上了,針腳歪歪扭扭的,勉強能看。
李大壯是他們小組的起重機。搬鋼板、鋼管、沉重的工具箱,全是他的活兒。有一次他一個人扛著一根兩米長的角鐵從廢品站走回車間,半路上角鐵一頭磕在門檻上,「哐」的一聲,差點把他帶倒。
孫浩趕緊上去幫忙,兩個人抬著走,李大壯還嘴硬:「不用不用,我一個人行。」
孫浩不理他,硬是把角鐵另一頭扛到自己肩上:「你行你行,你啥都行。走吧。」
李大壯嘿嘿笑了兩聲,沒再推。
劉和平管帳。他兜里揣著個小本子,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。買螺絲兩角,鋼板邊角料八角,舊鏈條五角,砂紙三分,連一分錢的帳他都不含糊。
劉和平每次記帳都皺著眉頭。有一次他蹲在廢品站門口跟站長磨嘴皮子,硬是把一根半新的鋼管從兩塊磨到一塊五。老闆被他磨得沒脾氣了。
「行了行了,一塊五拿走,下次別來了。」劉和平交了錢,抱著鋼管走出來,臉上那種表情像是打了勝仗。
孫浩負責鏈條和傳動。他把他哥從拖拉機隊帶回來的那根舊鏈條拆開、清洗、上油,一節一節地調整鬆緊。鏈條在煤油里泡了兩天,泡出來的水黑得像墨汁。他用刷子刷乾淨,又拿抹布擦亮,最後仔細上了機油。裝上去之後,拿手一轉,鏈條在齒輪上嘩啦啦地響,鬆緊剛好。孫浩歪著頭聽了一會兒,滿意地點點頭:「這聲兒對。」
葉小敏是那隻陀螺。她在每個工位之間轉,一會兒幫王海濤對圖紙,一會兒跟孫浩商量鏈條的傳動比,一會兒又被馬師傅叫過去討論刀片的安裝角度。她的工作服口袋裡永遠揣著那張圖紙,疊了又展開、展開了又疊。
馬師傅每次來,她都要被挑幾個毛病。這個不對,那個不行,這個要改,那個重來。她也不惱,拿著小本子一句一句記,記完了還追著問:「馬師傅,這個角度再大兩度行不行?」「馬師傅,這個螺絲用粗一號的行不行?」
他們被刀盤的問題,折騰了一個多星期,葉小敏想到了可以換刀盤的新點子。這在當下可是一個十分新穎的想法。
那天晚上熄燈之後,她躺在宿舍床上盯著天花板,腦子裡全是刀盤和刀片在轉。
葉小敏忽然翻身坐起來,從枕頭底下摸出圖紙和鉛筆,打開手電筒,在圖紙空白處畫了一個新草圖。
李招娣在對面床上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:「你還不睡?」
葉小敏「嗯」了一聲,手裡的筆沒停:「你先睡,我想通一個事,不畫下來我怕明天忘了。」
李招娣嘟囔了一句「神經」,翻身又睡過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五個人叫到車間,把圖紙鋪在工作檯上:「我想了一下。我們老是只想著能切片。但如果把這個刀盤做成活的呢?」
「活的?」
「對。不是焊死在轉軸上的。」
葉小敏在草圖上畫了個卡槽結構,「做一個可以拆下來的刀盤,用螺絲固定。切片用一套刀盤,切絲換另一套。以後要切塊,還能再做一套。」
劉和平第一個聽明白了。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兒:「那這機器就不是光切土豆的了?一台機器干好幾台的活兒!」
「對。蘿蔔、白菜、蓮藕,都能切。」
孫浩撓了撓頭:「那得做兩套刀片?咱手頭的鋼板可不多了。」
「先用下腳料試。」
王海濤已經走到廢料堆旁邊蹲下了,在那堆邊角料里扒拉:「上次焊架子剩的那塊薄鋼板還在不?」
李文靜從牆角把那塊鋼板抽出來。上面已經鏽了幾個斑點,但尺寸剛好:「夠做一個刀盤。」
葉小敏看了看那塊鋼板,又看了看那台還不太聽話的機器,忽然笑了:「我們連一個刀盤都沒搞定,就開始惦記兩個了。」
鋼板餘量有限,可拆卸卡槽的加工難度又往上翻了一倍。馬師傅看到這個改動,不知道會不會又給他們潑冷水。
李大壯在旁邊悶聲說了一句:「甭合計了,走一步看一步,實在不行死半路。」
六個人都沒再說什麼。王海濤把那塊鏽鋼板拎到工作檯上,開始劃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