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套刀盤的分工自然就形成了。
王海濤主要負責切片刀盤。這個他們已經摸到了一些門道：刀片間距要均勻，角度要精準，焊的時候手不能抖。
他把原來焊死在轉軸上的刀片全部拆下來，重新在一塊圓鋼板上鑽孔，把刀片用螺絲一片一片固定上去。
「這樣刀片鈍了能拆下來磨，壞了能單換，不用整個刀盤都重新做。」
他一邊擰螺絲一邊說，「早該這麼幹了。」
切絲刀盤是新東西。葉小敏畫了圖紙拿給馬師傅看，馬師傅對著窗戶光端詳了半天，用手指點了點刀片的排列方向。
「切絲的刀片不能像切片那樣直著裝。你得讓刀片帶一點斜度，這樣切出來才是絲，不是碎渣。切一刀，土豆往下走一點，下一片刀剛好接上。」
葉小敏按他說的重新畫了刀片排列圖。切絲刀盤上密密麻麻排了一排小刀片，每片之間只隔了幾毫米。
王海濤拿到圖紙的時候倒吸了一口涼氣：「這怎麼焊？間距比我的焊條還細。」
他試了三次才成功。第一次焊到一半，手一抖，焊點糊到了旁邊那片刀片上，兩片都廢了。
第二次倒是沒糊，但焊完一量，間距不對，有兩片太近了。
第三次他把胳膊肘撐在工作檯上，屏住呼吸，一點一點地焊。李文靜蹲在旁邊給他照著燈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最後一片焊完，王海濤放下焊槍，往後退了一步，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「比我中考還累。」
李文靜幫他用砂紙一片一片地打磨刀片毛刺。她的手指被刀片劃了好幾道小口子，也不吭聲，裹上一小塊膠布繼續磨。磨到最後，切絲刀盤的刀片齊整整地排著，燈光打上去，像一排銀針。
她把刀盤遞給葉小敏的時候，葉小敏看見她手指上裹著三四塊膠布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。
李文靜先開口了：「別說了，我不愛聽矯情的話。」
葉小敏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，接過刀盤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豎了個大拇指：「文靜姐，是個狠人！在下佩服！」
李文靜瞪了她一眼：「我什麼時候狠了？」
「我誇你呢。」
葉小敏笑著把刀盤裝到轉軸上，擰緊螺絲，用手轉了一下，刀片擦著進料槽的邊緣轉過去，發出很輕的「嘶」的一聲。間隙剛好。
又忙活了十天，切菜機已經有了個大概的樣子。
大夥商量著，直接進行第一次試機。六個人心裡都繃著根弦，午飯也沒怎麼動筷子。
上面架著傾斜的進料槽，下面裝著刀盤和轉軸，旁邊連著腳踏板和鏈條。樣子不太好看，焊點有的歪有的直，有些地方還露著沒打磨的毛刺，鏈條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機油。但它確實是一台機器。
先用的是李大壯貢獻的土豆。六個人把機器圍了一圈。葉小敏先裝上切片刀盤，擰緊螺絲，然後深吸一口氣，把一個洗乾淨的土豆放進進料槽。
她踩下腳踏板。
鏈條響了，轉軸轉了，刀盤動了。
然後，土豆卡住了。
整個卡在了進料槽和刀盤之間，進不去也出不來。刀片在土豆身上劃了一道深深的溝，但就是沒切斷。土豆被擠得變了形，最後「噗」的一聲，從進料槽彈出來，滾到地上，一路滾到李大壯腳邊。
李大壯彎腰撿起來，看了看那道深溝，翻來覆去端詳了半天。
「這……算不算切了一刀？」
沒人接他的話。
葉小敏把土豆從李大壯手裡拿過來，蹲在地上翻來覆去地看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刀痕的深淺，又站起來看了看進料槽的尺寸，抿著嘴想了半天。
「進料槽太大了，土豆在裡面晃，刀片吃不住。」
她把土豆放到一邊，在圖紙上記了幾筆，「加個擋板，把進料槽收小一點。」
王海濤已經把焊槍拿起來了：「加哪兒？你說位置。」
接下來是一段漫長的調試期。
問題一個一個地往外冒，像是排著隊來的。刀片角度不對，切出來的土豆厚一片薄一片，劉和平拿遊標卡尺量了一下，最厚的一片跟最薄的一片差了快三倍。
進料槽改小了之後，大土豆進不去了，李大壯得先把土豆切成兩半才能塞進去。
鏈條太松，踩快了就打滑，孫浩蹲在那兒調了半天，調緊了轉不動，調鬆了又打滑，急得他直撓頭。腳踏板的行程也不對，踩到底了刀盤才轉半圈，葉小敏來來回回改了三版傳動比才算勉強能用。
有一次他們折騰了一整個下午，刀片拆了裝、裝了拆，試了七八次。切出來的土豆碎的多成型的少，地上落了一層土豆渣。李大壯蹲在地上撿那些碎土豆片，一片一片地拼在工作檯上，大的歸大的，小的歸小的，像是在玩拼圖。
「你幹嘛呢？」劉和平問他。
「看看哪些還能吃。」李大壯頭也不抬，「不能浪費。」
那些切壞了的土豆，他們把能吃的部分挑出來，用手工切成絲，碼整齊了送到食堂。不能吃的渣渣，李大壯拿了個盆裝好，說帶回去餵學校後門老鄉家的豬。
食堂的張師傅知道了這事，給他們送過來了一麻袋土豆。
試到後來，劉和平蹲在車間門口翻他的帳本，小聲說。
「再試兩回材料要不夠了，咱下個月只能把學校發的飯票拿去換錢了。」
沒有人接他的話。葉小敏站在機器旁邊，盯著那張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圖紙看了很久。她的鉛筆在紙上點了好幾下，又放下了。
第二天，她又改了一版進料槽的設計，在裡面加了一個弧形擋板，讓土豆進去的時候順著弧度滑下去，不會亂晃。改完之後，廢品率一下子降了一截。
在他們調試了不知道第幾十次的時候，馬師傅過來了。
他叼著空菸斗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看他們把刀片裝上去又拆下來，拆下來又裝上去。看了半晌，他終於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，走到機器旁邊。
「你們這個刀片，裝的順序不對。」
六個人都停了手裡的活。馬師傅把刀片全部拆下來，然後一片一片地重新往上裝，一邊裝一邊說。
「刀盤是轉的，刀片不是一塊一塊單獨切，是前面那片切完了，後面那片接著切。你刀片和刀片之間的位置不對，前面那片切了一半，後面那片還沒轉到位置，土豆就被擠碎了。」
他裝好最後一片，用手轉了轉刀盤，刀刃在燈光下轉成了一圈銀色的弧線。然後他拍了拍手上的鏽。
「再試試。」
葉小敏看了他一眼，把一個土豆放進進料槽，踩下踏板。
土豆進去了，刀盤轉了，刀片響了。幾秒鐘後，一片一片的土豆片從出料口掉了出來。雖然不完全均勻，但已經成型了。是土豆片，不是土豆渣，也不是土豆糊。
六個人同時發出了歡呼聲。李大壯一把摟住孫浩的脖子，差點把孫浩勒岔了氣。王海濤把焊槍高高舉過頭頂，像舉著一面旗。李文靜捂著嘴笑，眼圈有點紅。劉和平忘了合上他的帳本。
馬師傅擺了擺手，把空菸斗重新叼回嘴裡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停了一下。
「還早著呢，刀片還得磨。」
他頭也沒回，但葉小敏覺得馬師傅走路的步子裡都透著高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