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幾天過去。
王海濤把兩套刀盤都重新拆開,一片一片地磨刀片。他用他爸教他的法子:先粗磨再細磨,最後用油石過一遍。
磨完的刀片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,滿意地「嗯」了一聲。葉小敏調整了進料槽的弧形擋板,又改了腳踏板回彈簧的位置,踩著更省力了。
孫浩給鏈條重新上了油,調好了鬆緊。李大壯把整個機器的螺絲全部檢查了一遍,緊了三個松的,換了一個滑絲的。
李文靜用砂紙把出料口的毛刺全部打磨乾淨,手摸上去光滑得像桌面。
劉和平在帳本上記下了最後一筆開銷,然後把總帳算了一遍,在旁邊寫了一個「結餘:0.5元」。
機器已經被他們反覆打磨過了。焊點磨平了,刷了一層銀粉漆,鏈條上著新油,刀片被磨得能照出人影。兩套刀盤整整齊齊地擺在旁邊,一套切片的,一套切絲的。
葉小敏裝上切片刀盤,擰緊螺絲,把一個洗乾淨的土豆放進進料槽,踩下踏板。
刀盤轉了,先是刀片切入土豆那聲清脆的「嚓」,然後是鏈條嘩啦啦響起來。幾秒鐘之後,出料口落下幾片土豆片。每一片都薄厚均勻,碼在一起,像是用尺子比著切出來的。
然後是第二個土豆、第三個、第四個。
李大壯蹲在出料口旁邊,用手接著掉下來的土豆片,一片一片地看。看一片點一下頭,看了七八片之後,他猛地站起來,沖所有人吼了一嗓子。
「成了!每一片都切得勻!」
孫浩不信,一聽這話一個箭步竄過來,撈起一片舉到眼前看,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忍不住驚嘆:「嚯,真牛!」
劉和平小跑著過來,眼鏡差點顛掉,他扶了扶,湊過去看。李文靜雙手捂住嘴,指縫裡漏出一聲短促的尖叫,原地跳了起來。
葉小敏沒有停。她鬆開螺絲,把切片刀盤卸下來,卡上切絲刀盤,咔嚓卡緊。然後她又放進一個土豆,踩下踏板。
刀盤轉了不到一圈,細細的土豆絲從出料口掉出來了。不是碎渣,不是糊糊,是一根一根的絲。雖然沒有大師傅手工切的那樣根根分明,但已經像模像樣了。
李大壯又蹲下去,撈了一把舉起來給所有人看。土豆絲從他指縫裡漏下去,他樂得露出兩排牙:「能炒一盤了。」
王海濤站在機器旁邊,焊槍還攥在手裡,忘了放下。他看了看那些土豆絲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繭子和燙疤,喉結動了動,啥也沒說,但眼裡全是成就感。
葉小敏站在腳踏板旁邊,腳還踩著沒鬆開。她低頭看了看那堆土豆片和土豆絲,又抬頭看了看興奮的五個同伴,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覺得胸口脹得慌。一個月前,這裡只有一堆廢鐵和一張圖紙。一個月後,他們真的做出來了。
葉小敏偷偷吸了吸鼻子,在心裡惡狠狠地罵自己:你出息點,別在這麼開心的時候掉眼淚,太丟人!
她清了清嗓子,裝作很隨意的樣子說:「還行,今天機器挺給面子」
李文靜笑著懟她:「是它給你面子,還是你給它面子?」
「互相給嘛。」
終於到了正式驗收的時候。
葉小敏走到食堂,張師傅他們正蹲在後廚門口削土豆。他面前堆著兩麻袋土豆,手裡拿著一個刮皮刀,旁邊還有三個幫廚的大師傅,每人面前都是一座土豆山。
張師傅的手上全是土豆漿,圍裙上也是。他一邊削一邊罵罵咧咧的。
「天天削天天削,手都削出繭子了。」
葉小敏站在門口,清了清嗓子:「張師傅,我們那個切菜機好了,您要不要來看看?」
張師傅抬起頭,拿圍裙擦了擦手,半信半疑地看著她。
「真做出來了?你們一年級的娃娃?」
「做出來了。能切片,還能切絲。」
張師傅站起來,把刮皮刀往旁邊一扔,回頭沖後廚喊了一嗓子:「老李!老王!走,去看看學生娃娃的發明!」
兩個大師傅放下手裡的土豆,也跟著出來了。三個人跟在葉小敏後面往車間走,張師傅一路走一路念叨。
「我跟你說啊,要是切不好,浪費了我的土豆可不行。」
葉小敏嘚瑟的笑了。
到了車間,六個人已經站成了一排,機器擦得乾乾淨淨,兩套刀盤擺在旁邊。
張師傅圍著機器轉了一圈,摸了摸進料槽,蹲下來看了看鏈條,又站起來看了看腳踏板。他拿手指彈了彈刀片的刃口,發出很輕的一聲「叮」。
「這玩意兒能把土豆切成絲?」他問。語氣里不是嘲諷,是真的不太敢信。
葉小敏沒說話。她裝上切絲刀盤,擰緊螺絲,拿起幾個洗好的土豆放進進料槽,然後踩下踏板。
細細的土豆絲從出料口掉下來,根根分明,落進下面的搪瓷盆里。
張師傅愣了一下。他伸手抓了一把土豆絲,放在手裡看了看,又湊近了看。然後他把土豆絲遞給旁邊的李師傅。
「老李,你看看。」
李師傅接過來端詳了一會兒,沒說話,又遞給了王師傅。王師傅看完了,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「切片。」張師傅忽然說,「切片我看看。」
葉小敏不慌不忙地卸下切絲刀盤,換上切片刀盤,擰緊螺絲,又放了幾個土豆進去。一腳下去,薄厚均勻的土豆片應聲落下。
張師傅不說話了。他蹲在出料口旁邊,自己動手放了一個土豆進去,沖葉小敏說:「你踩。」
又成功了。
他又放了幾個。
又成功了。
張師傅站起來。他那隻又大又厚、常年削土豆磨得全是老繭的手,拍了拍葉小敏的肩膀。他的手太重了,差點把葉小敏拍了個趔趄。
「行!」
他只說了這一個字。但那個字是從丹田裡出來的,又響又亮,在車間裡迴蕩了好幾圈。
後面的李師傅已經蹲在機器旁邊了,用手撥拉著出料口的土豆絲,嘴裡念叨著。
「嘿,還真行。這比手工切的還勻呢。」王師傅在後面踮著腳看,說了句。
「這要是蘿蔔也能切,那咱冬天醃蘿蔔可就省大事了。」
葉小敏聽見了,回頭說了句:「能切。蘿蔔、白菜、蓮藕,換刀盤就行。」
王師傅瞪大了眼,看了看張師傅,又看了看那台機器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這幫娃娃,了不得。」
從那以後,葉小敏他們六個人去食堂打飯,就有了一個不成文的待遇。
只要他們往窗口一站,打飯的師傅抬頭一看是他們,手裡的勺子就往菜盆底下深挖一勺,手腕子一翻,菜堆得冒了尖,扣在飯盆上。
李大壯第一次發現這個規律的時候,端著飯盆看了半天,然後扭頭對葉小敏說。
「今天菜怎麼這麼多?是不是師傅打錯了?」
劉和平在旁邊端著飯盆,上面的菜也堆得冒了尖。他嘿嘿笑了兩聲:「沒打錯。上回張師傅跟打菜窗口的劉嬸說了,說這幾個娃娃給食堂省了大事兒。劉嬸當時就說,以後他們來,多給半勺。」
李大壯低頭看了看自己飯盆里那堆冒尖的菜,又看了看窗口後面正在沖他們點頭的劉嬸,忽然把飯盆舉高了一點,像是端著什麼了不起的東西。
王海濤用胳膊肘捅了捅他:「行了,別顯擺了,找地方坐下吃。」
六個人在食堂角落的桌子邊坐下。周圍鬧哄哄的,全是學生吃飯的聲音和飯盆磕碰的響聲。
葉小敏低頭吃了一口飯,嚼著嚼著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,把她自己都逗樂了。
食堂這幫師傅,才是她在第二工業學院認識的最強的人脈。你認識校長沒用,校長又不能多給你舀一勺菜。你認識班主任也沒用,班主任自己的飯盆端過來,張師傅照樣該打多少打多少。這叫什麼?這叫憑本事吃上飽飯。
「怎麼了?」李文靜問她。
「沒怎麼。」葉小敏把飯咽下去,「就是覺得今天的酸辣白菜比平時夠味。」
這是真話。憑本事掙來的飯,吃著就是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