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勤處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。葉小敏、劉和平、王海濤、李大壯、孫浩、李文靜，六個人在辦公桌前站成一排，像等待檢閱的士兵。
劉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手裡夾著煙，也不急著開口，就那麼一個一個地打量著他們。目光掃到李大壯時，大壯緊張得把衣角攥出了褶皺。
「張師傅跟我講了，你們那個切菜機，好用。」
他彈了彈菸灰，「以前食堂四個人切一上午的菜，現在一個人踩機器，半個多鐘頭完事。設計的不錯。」
六個人屏住的呼吸同時鬆了下來。
劉老師抽了口煙，又補了一句：「校長也知道了。」
這句話一出來，六個人的眼睛全亮了。孫浩甚至激動得往前挪了半步，又趕緊收回來。
劉老師話鋒一轉：「你們做這個東西，一共花了多少錢？」
劉和平條件反射似的往前走了半步。他是管帳的，腦子裡裝著一本帳，閉著眼都能背出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「一共十三塊五。」
說著，他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帳本，雙手遞過去：「劉老師您看，每一筆花銷我都記帳了。」
劉老師接過帳本翻開。角鐵、鋼板、轉軸、軸承、皮帶輪、三角帶……每一項後面都跟著日期、金額，甚至還有在哪家五金店買的標註。
劉老師看了兩眼，沒說什麼，把帳本放到桌上。他拉開抽屜，取出一張表格，用手指點了點，推到桌沿。
「學校報銷有流程。先把這張表填了，你們六個人全部簽字、摁手印。就在這兒填，填完我直接給你們蓋章，省得你們再跑一趟。」
他抬起頭，掃了六個人一眼，語氣平平淡淡的：「申請金額寫二十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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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和平怔了一下：「劉老師，我們只……」
他剛開口，話還沒說完，就感覺衣角被人猛地拽了一下，是葉小敏。
她站在劉和平左邊，這會兒使勁給他使眼色。意思再明顯不過：傻子，閉嘴。劉和平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嗓子眼咕嚕一聲。
葉小敏面上一點都不顯，恭恭敬敬地說：「好的劉老師，謝謝您。」
「流程走完，二十報下來，多的你們自己處理。忙活一個月了，買點零嘴吃。」
葉小敏上前一步，接過申請表，拿起桌子上的鋼筆進行填寫。六人逐個簽字摁手印。
劉老師拿過章，"咔"地一聲蓋在表上，紅彤彤的印章落在日期旁邊。他看也沒看，把表收進抽屜，把那二十塊錢往前推了推。
"拿上。這事兒，出去不要亂說。你們申請了二十，我給報了二十。明白嗎？"
六個人齊刷刷點頭。李大壯把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。
葉小敏把錢攥在手心裡，朝劉老師點了點頭："謝謝劉老師，我們明白。"
劉老師擺了擺手："行了，別廢話了。"
"你們六個人，自己湊錢，自己找材料，自己動手，做出來個能用的東西，"他頓了頓，"像我年輕的時候！"
六個人從後勤處出來，走廊里陽光正好。
孫浩湊到幾個人中間壓著聲兒樂："咱們賺了六塊五……"
話沒說完，王海濤眉頭一擰，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，也壓著嗓子："你小點聲！這事別往外說，劉老師剛交代完你就忘了？"
孫浩趕緊把嘴閉上了，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葉小敏沒接茬，從兜里掏出那二十塊錢，數了數，把本錢按人頭分出來，挨個遞過去："自己湊的那份先回去。"
遞到劉和平手裡的時候，她多停了一下："剩下的六塊五，和平你管著。以後咱們組再搗鼓什麼，買個螺絲軸承，或者買零嘴，都從你那兒走。帳記清楚了。"
劉和平接過錢，認真點了點頭，已經下意識地在心裡算過帳了。
李文靜在旁邊等得不耐煩，拍了劉和平一下："帳回頭再算！再晚供銷社該關門了！先走！"
"走走走！"孫浩一把拽起李大壯就往樓梯口跑。
供銷社自然沒關門。售貨員大姐正靠在櫃檯上打瞌睡，被李大壯一嗓子"同志！買瓜子！"給喊醒了。
幾個人七手八腳挑了一通。花生、瓜子、水果糖、餅乾，又加了一包煙。劉和平站在櫃檯邊上，拿筆在帳本上飛快地記了一筆。
售貨員大姐撥完最後一顆珠子："花生二斤三毛四，瓜子二斤兩毛四，水果糖一百顆一塊，餅乾三毛五，香菸七毛二——總共兩塊六毛五。"
劉和平合上帳本，想了想，又翻開在後面添了一行字：公帳結餘三元八角五分。
當天傍晚，夕陽把車間的窗戶染成了橘紅色。六個人把工作檯收拾出一塊空地，花生瓜子攤在報紙上，水果糖堆了一小堆，餅乾整整齊齊碼在旁邊。
馬師傅被他們半拉半請地拽過來，坐在最好的那個凳子上。其實也就是個三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木凳，但鋪了件李大壯的舊褂子當坐墊，算是最高待遇了。
馬師傅一看桌上那攤東西，眉頭就皺起來了。"你們這幾個娃娃，不過了？買這麼多東西，多少錢？"
"不貴不貴！"
孫浩趕緊把煙掏出來遞過去，"馬師傅，這個給您。"
馬師傅低頭一看那包煙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，嘴張了張，想說點什麼，最後只是接過來揣進兜里，聲音粗粗地說了一句："坐，都坐下。"
六個人嘻嘻哈哈地圍了一圈。李大壯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王海濤拉了個鐵皮桶倒扣過來坐著，李文靜和劉和平擠在一條長凳上，孫浩蹲在牆角。
馬師傅剝了顆花生扔進嘴裡。"那台切菜機！"
他嚼著花生，下巴抬了抬，"你們做出來之前，我還真沒當回事。心說幾個娃娃瞎折騰，能折騰出個啥。"
他頓了頓，又剝了一顆花生。
"沒想到還真叫你們折騰成了。"
這話從馬師傅嘴裡說出來，比什麼表揚都重。馬師傅是什麼人？在車間幹了一輩子，什麼東西沒見過？從他嘴裡說出"折騰成了"四個字，那就是真成了。
王海濤坐在鐵皮桶上，低著頭剝瓜子："要不是您教我們，我們肯定弄不成。"
馬師傅擺了擺手，意思是"少來這套"，但嘴角沒壓住，花生剝得更快了。
李文靜抓了一把糖塞到馬師傅手裡："師傅，吃糖！"
"這麼多，你們不過了？"馬師傅嘴上這麼說，手已經接過去了，剝了一顆扔進嘴裡。橘子味的，老頭嚼了兩下，眼睛眯了眯。
孫浩在旁邊喊："大壯，你別光嗑瓜子！餅乾拆開啊！"
"拆拆拆！"李大壯抓起餅乾袋子，一使勁差點把袋子扯成兩半，餅乾碎了一桌子，他也不管，抓了一把就往嘴裡塞。
"你慢點！"李文靜笑著拍了他一巴掌，"碎成這樣了還怎麼給人食堂送？"
"食堂那份另買！這份是咱們的！"李大壯嘴裡塞滿了餅乾，話都說不清楚。
大家都笑了。笑聲從車間敞開的窗戶飄出去，飄進夏天的傍晚里。
葉小敏穿過來之前，什麼樣的糖沒吃過。什麼樣的零食沒嘗過。但這橘子糖不一樣。
這糖是他們六個人湊錢、踩機器、磨刀片、被馬師傅罵了不知道多少回、被劉老師叫去辦公室，才掙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