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一大早,天剛蒙蒙亮,葉小敏起了床就往家趕。忙活了一個多月,總算能回趟家了。
她回到家,院子裡正忙得熱火朝天。
十一月初的太原,家家戶戶都在忙同一件事——打煤糕。入冬之前把煤面買回來,摻上黃土、兌水和勻,再用木頭模子一塊塊脫出來曬乾。曬好的煤糕整整齊齊碼在屋檐底下,一冬天的燒火、做飯、取暖全靠它。
早了不行,煤糕沒曬透就收進去,泛潮,點不著。晚了也不行,天太冷,煤糕凍住不好和,曬也曬不干。
就得趁十月、十一月那幾個大晴天,一家老小齊上陣,一口氣打完曬上,才算把這個冬天的底備下了。
葉小敏記得,每年這時候她媽都要提前看天,挑個連著三四天晴好的日子,然後把全家人支使得團團轉。
今天天兒不錯,太陽雖然沒什麼熱乎氣,但乾冷乾冷的,煤糕脫出來風一吹,表面很快就結一層硬皮。
她爸葉二強和大哥葉衛東正站在一個大鐵槽子兩邊,一人一把鐵鍬,一左一右地翻攪著槽子裡黑乎乎的煤糕。
兩人都脫了棉襖搭在牆頭上,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粗布罩衣,從脖子一直罩到膝蓋,袖口用鬆緊帶扎著,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。
罩衣外面已經濺滿了星星點點的煤糕印子,黑一塊灰一塊的。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,鐵鍬插進煤糕里發出沉悶的"噗嗤"聲,翻上來時帶著熱氣,在十一月的冷空氣里冒著白煙。
她媽周秀蘭蹲在牆根,面前攤著一堆黃土塊,正拿小鏟子一下一下地把大塊黃土敲成細末。旁邊還放著一個鐵篩子,篩好的黃土細面已經攢了小半簸箕。
她二哥葉抗美正蹲在院子空地邊上,把摞在一起的木頭模子一個一個擺開,整整齊齊排了兩排,還拿手比了比間距,生怕歪了。
"媽!我回來了"
周秀蘭第一個抬起頭來,眼睛猛地一亮:"小敏?!怎麼回來了?"
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,幾步走過來,又驚又喜地在葉小敏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"你不是要在學校,做什麼切土豆機呢嘛?"
"做完了!"
葉小敏一揚下巴,語氣裡帶著得意。"特別好使!我們那個切菜機,算是成了。"
周秀蘭聽得眼睛都亮了,伸手捋了捋葉小敏被風吹亂的頭髮:"成了就好,成了就好。忙了一個月吧?真瘦了。"
葉二強也停了手,撐著鐵鍬直起腰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:"成了?"
葉小敏沖她爸笑"成了,爸,食堂都夸好用呢。"
葉二強沒再說什麼,轉過身又往槽子裡翻了一鍬煤糕,動作比剛才輕快了不少。
大哥葉衛東沖她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白牙:"我就知道我妹最厲害!累壞了吧,趕緊歇歇!"
葉小敏把布包往牆根一放,看著院子裡這一攤子。
"等著,我換身衣服就來幫忙!先幹活,幹完了再給你們細說。"
葉抗美一跺腳:"得嘞!你趕緊換衣服去!"
葉小敏兩步跨進屋裡,翻出她媽去年給她準備的那件深藍大褂套上,袖子卷了兩折,又套上線手套,出來的時候順手把頭髮往耳後一別。
周秀蘭看她利利索索地出來,嘴上還在念叨:"你剛回來,先歇口氣,吃口熱的再……"
葉小敏已經走到鐵槽子跟前了,"不用,我不餓。先幹活,幹完了再吃!"
葉二強往旁邊讓了讓,把手裡的鐵鍬遞給她:"試試?"
大哥也往旁邊讓了一步,憨厚地笑著:"小妹,你翻幾鍬試試,這活兒費勁。」
葉小敏接過她爸遞來的鐵鍬,二話沒說,把鐵鍬插進槽子裡,手腕一抖,滿滿一鍬煤糕就被翻了個面。
動作利落,力道十足,熱氣撲了她一臉,煤土味直往鼻子裡鑽,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第二鍬緊跟著就下去了,翻得又穩又快。
院子裡只剩下鐵鍬刮槽底的聲響。葉小敏翻完幾鍬,氣息一點都沒亂,額頭上連汗都沒出。
周秀蘭端著一簸箕黃土走過來,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看了兩眼,嘴上只說了一句:"悠著點翻,別閃著腰。"
葉小敏"嗯"了一聲,手上沒停。槽子裡的煤糕越翻越勻,顏色從花花的黑黃變成均勻的深黑色,油潤潤的一整槽。她能感覺到鐵鍬插進去時阻力越來越順滑,每一鍬翻上來都比前一鍬更輕鬆些。
葉二強在旁邊又翻了最後兩鍬,彎腰看了看,用手背貼了貼表面:"行了,夠黏了。"
周秀蘭端著一盆清水過來,擰了條毛巾遞給葉二強,又擰了一條遞給葉衛東。葉小敏也湊過去洗了把手,盆里的水轉眼就黑了。
"來來來,填模子!"葉抗美已經等不及了,蹲在模子旁邊仰著頭喊,"趁天好趕緊曬上!"
葉衛東拎起小鐵鏟,蹲在槽子邊上,一鏟一鏟把煤糕往模子裡填。填滿一個,用刮板把表面抹平,端起來走到院子當陽的空地上,"啪"地一扣,一塊方方正正的煤糕就脫了模。
葉抗美接過去把空模子拿回來,擺上新位置。葉小敏也過去幫忙,蹲在葉衛東旁邊幫著抹平。
煤糕越鋪越多,葉抗美端著一塊剛脫了模的煤糕放到空地上,直起腰拍了拍手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扭頭沖葉小敏說。
"哎,小妹,我在衛校碰著張秀雲了。她給我道歉了,還送了糕點。"
葉小敏正蹲在地上抹平一塊煤糕,手上的刮板沒停,頭也沒抬:"她道歉你就聽著,但你別跟她走太近。"
張秀雲是真的迷途知返了,還是本性難移?她判斷不出來。人心隔肚皮,單憑几句好話就掏心掏肺的事兒她干不出來。尤其在這個年代,一句閒話、一次誣賴,能毀掉一個人的前途。所以她寧可把張秀雲往壞處想,提防著總比栽跟頭強。
"劉紅英也這麼說。"葉抗美撓了撓後腦勺。
葉小敏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:"二哥,紅英姐腦子比你強多了。你在學校遇到啥事你就找她問。趕緊幹活,煤糕乾了就不好抹了。"
"得嘞!"葉抗美彎下腰又端了一塊模子,不再提這茬了。
周秀蘭在旁邊掃著散落的煤渣,耳朵聽著,沒吭聲,但眼神往葉抗美那邊掃了一下,又收回去,繼續掃她的地。
一塊接一塊。黑亮的煤糕在院子裡鋪開了,像一排排整齊的棋子。葉小敏抹完一塊站起來活動蹲麻的腿,看著那片煤糕一點一點擴大,心裡頭湧上一種踏實的滿足感。
她上一世什麼沒經歷過,但像這樣,一家人圍在一起,和泥、打煤、曬煤。這種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勁兒,反倒是最讓人心裡安穩的。
煤糕越鋪越多,幾乎占了半個院子。葉抗美蹲在那兒數了數,抬頭喊:"媽!打了快三百塊了!夠燒一冬天了!"
周秀蘭把工具收好,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土。
"行了行了,都洗把手進屋!飯好了!"她轉身進了廚房,灶台上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一股豬肉白菜燉粉條的香味飄了出來。
一家人圍到水盆邊上洗手。葉衛東最後一個洗完,拿毛巾擦著手,抬頭對葉二強說。
"爸,我下午得去一趟我師傅家。"
葉二強彈了彈菸灰:"梁師傅咋了?"
"他家也打煤糕呢。他家今年煤面買回來還沒空弄,我昨兒就跟他說了,今天下午過去幫忙。"葉衛東說著把袖子放下來。
周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,手裡還拿著鍋鏟:"我剛蒸的棗饅頭,下午給你師傅帶過去幾個。"
她轉身回灶台邊,拿油紙包了一包東西出來,塞到葉衛東手裡。
葉衛東接過來,油紙包還燙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