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來鍾,葉衛東到了梁師傅家。他推門進去,看見灶房門口站著個年輕女人。一條粗麻花辮搭在肩上,穿一件素色棉襖,正把懷裡抱著的孩子往師母手裡遞。
師母圍著圍裙,接過孩子輕聲說:「你去吧,我在這兒看著。哭了餓了我喊你。」
那女人點點頭,轉過身來。葉衛東這才看清她的臉。眉眼清秀好看,可惜臉色蠟黃蠟黃的,嘴唇沒什麼血色。
「這是我二姑娘,梁娟。」梁師傅隨口介紹了一句,「來,咱三個今天下午把這堆煤幹完。你師母看孩子,咱仨幹活。」
葉衛東沖梁娟點了點頭:「我叫葉衛東,是師傅的徒弟。」
梁娟也點了下頭,然後轉身走到煤堆邊上,拿起鐵鍬就開始翻煤。
三個人悶頭幹活。
葉衛東篩煤,梁師傅和泥,梁娟翻煤打下手。梁娟幹活利索得很,鏟煤、翻煤的動作穩當,一看就是從小在家裡干慣了的。她那條麻花辮幹活時甩到背後,辮梢隨著動作輕輕晃。
只是幹了一陣,葉衛東就發現不對勁。
梁娟每干一會兒,就要停下來喘口氣。她喘氣的時候不讓人看出來。手扶著鍬把,低著頭,等氣喘勻了再接著干。蠟黃的臉上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,額角的碎發被汗粘在臉上。
有一回,她直起腰的時候晃了一下,手扶著鐵鍬把穩了穩。
梁師傅沒注意,但葉衛東看見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「你歇會兒吧」。但話到嘴邊,又覺得不妥,人家姑娘跟他頭回見面,他一個毛頭小子說什麼都不合適。只好埋頭篩煤,把篩子晃得更響一些。
幹了大半個鐘頭,屋裡傳來孩子的哭聲,細細的,像小貓叫。
師母抱著孩子走到門口:「娟兒,妞妞哭了,可能是餓了。」
梁娟放下鐵鍬,拍了拍手上的煤灰,快步進了屋。
院子裡就剩葉衛東和梁師傅。梁師傅悶頭翻煤,手上的活兒沒停。
「衛東,再加把勁,天黑前得幹完。」
「知道了,師父。」
葉衛東篩著煤,餘光掃了一眼灶房的方向。窗戶紙上映著梁娟抱孩子的影子,隱隱約約能聽見她低聲哄孩子的聲音。
過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,梁娟出來了。孩子不哭了,師母在屋裡抱著哄。她拿起鐵鍬接著幹活。
天擦黑的時候,煤膏終於打完了。葉衛東洗了手,從水缸里舀涼水沖了把臉,跟梁師傅說:「師父,那我回去了。」
「別走。」梁師傅一瞪眼,「你師母飯都做好了,吃了再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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師母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,笑盈盈地說:「小葉,就在這兒吃。你師父今天特意讓我多弄了兩個菜。你帶來的棗饃我也蒸上了,甜得很。」
葉衛東還想推辭,梁師傅拍了拍他肩膀,那隻手粗糙有力:「別推了,幹了一下午活兒,不吃頓飯就走,下回我還敢叫你?坐。」
葉衛東只好留下。
飯桌擺在堂屋裡,比葉家寬敞不少。梁師傅是六級鉗工,一個月工資七十多塊,在這個年代算是寬裕人家。
桌上擺著一盤白菜炒肉片,油亮亮的。一碟鹹鴨蛋,切成兩半,蛋黃流著紅油。一碟醃蘿蔔絲,葉衛東帶來的棗饃也端上來了,紅棗嵌在金黃的面里,甜絲絲的香氣飄了一屋子。旁邊還有一鍋小米粥,熬得黏糊糊的。
師母從梁娟手裡接過孩子:「我抱著妞妞,你吃你的。」
梁娟把孩子遞過去,在桌邊坐下。師母掰了半個棗饃,放在她碗邊:「你吃點甜的,補補身子。」
梁娟接過去,掰了塊沒棗的地方,泡在小米粥里,用勺子攪成糊糊。師母把妞妞抱過來,她舀了一勺糊糊,吹了吹,送到妞妞嘴邊。妞妞張嘴吃了,小嘴吧唧吧唧的。
師母坐在旁邊,一邊拍著妞妞的背,一邊看著梁娟餵孩子。
梁師傅給葉衛東夾了塊肉:「吃,別客氣。」然後悶頭吃自己的,偶爾跟葉衛東說兩句廠里的事。
「年前還有一批零件,精度要求高,我帶你再練幾回,年後你就能獨立幹了。」
「謝謝師傅。」
梁娟全程話很少,只在孩子把糊糊吐出來時,低聲哄:「乖,吃了。」聲音啞啞的。
她餵完孩子,才端起自己那碗粥,就著醃蘿蔔絲,小口小口地喝。那半個棗饃放在碗邊,她掰了一小塊,嚼得很慢,像是在省著吃。
葉衛東低頭吃飯,不敢多看。
但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:師傅家二姑娘,臉色怎麼差成這樣?她男人呢?怎麼一個人帶著孩子回娘家?
葉衛東回家,其他人正在吃飯。葉母抬頭看他一眼:「回來了?下午你師傅家,就你跟你師傅倆人?」
「沒,他二姑娘也在,幫著幹了一下午。」
葉母聽了,眉頭微微一蹙:「梁娟也在?那丫頭身子骨還好嗎?」
葉衛東搖搖頭:「看著不太行,蠟黃蠟黃的,幹活還發暈。」
葉母嘆了口氣:「這丫頭也是命苦……」
「什麼情況?」葉抗美好奇的放下了筷子。
葉母嘆了口氣,「梁師傅家就兩個閨女,大的嫁到外地了,這個老二嫁得近,嫁的是個當兵的,聽說還是個軍官。」
葉抗美眼睛一亮,「軍官?那不是挺好的嗎?嫁軍官多光榮啊!」
「好什麼?」
葉母搖頭,「當初媒人說得好聽,什麼嫁過去就是軍官太太,很快就能隨軍。結果呢?一年多了也沒隨成軍,窩在婆家受氣。」
葉母長長嘆了口氣:「這丫頭在產褥期虧下了。她坐月子那會兒,丈夫不在,婆婆嫌生了個丫頭,她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。還讓她自己下地去洗尿布,就用的冷水。」
「什麼?這不是要人命嗎!」葉小敏瞳孔震驚。
「不光這個。」葉母越說越氣。
「她男人在部隊上,一年到頭回不來幾回。每個月倒是往家寄錢,可錢全攥在婆婆手裡頭。那閨女想給孩子買個什麼,得張嘴跟婆婆要。要也不給,說丫頭片子花什麼錢。一個當媽的,手裡一分錢沒有。」
「梁嬸倒是心疼她,做了吃的送過去,可也不能天天上門。後來她媽學聰明了,不往婆家跑了,隔三差五找由頭叫閨女回來。回了娘家,當媽的才能名正言順給她補一補。可住不了幾天,等回去就又瘦回去了。」
「打煤膏是個好由頭,能回來住幾天。」葉小敏點了點頭。
「家裡有重活,叫閨女回來幫忙,婆家說不出什麼。娘家幫不了別的,只能靠這種方式讓她回來歇兩天、吃兩頓飽飯。」
「可是沒用啊。」
葉母搖頭,「住三天養回來一點,回去住一個禮拜又瘦回去。跟拉鋸似的。上回梁嬸跟劉嬸說,閨女回來住了三天,臉上才稍微有點血色。在婆家的時候,不知道還要差成什麼樣。」
「她男人呢?」葉抗美憤憤不平,「軍官怎麼了?軍官就能不管媳婦和親閨女?自己媳婦被自己媽欺負成這樣,他屁都不放一個?」
葉母瞪了他一眼,但這次沒罵他說話粗:「你懂什麼。嫁到人家家裡,男人不在跟前,跟婆婆頂嘴就是不孝。跟男人寫信訴苦吧,信寄到部隊上,男人看了心裡不痛快,回頭還是她自己的日子難過,婆婆只會更恨她。不說吧,自己熬著。熬到什麼時候是個頭?」
「那就離婚!」葉小敏一拍桌子。
「離婚?」
葉母苦笑,「軍婚是你想離就能離的?男人不點頭,這婚就離不了。」
葉小敏啞火了。
軍婚,丈夫常年不在。婆婆重男輕女。生了個女兒被苛待。回娘家養幾天又得回去。她前世看過的網文里,這種配置太熟了。這不就是典型的「早死原配」人設嗎?
原配在老家熬著,熬到身體垮了、病死了。男主多年後功成名就,站在墓前悵然片刻,回憶幾句「她是個好女人」。然後正牌女主登場。原配的悲慘命運,不過是男主深情人設的背景板,是故事開頭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。
葉小敏把碗放下,心裡有點不是滋味。
「媽,」葉抗美那邊已經換了頻道,開始發揮專業精神。
「你說梁家嫂子這情況,吃點什麼能補回來?我在衛校學過營養學。紅糖雞蛋是最基礎的,補氣血。有條件的話喝點雞湯,雞湯里放點當歸黃芪,效果更好。再不濟,小米粥里打個雞蛋也行,天天喝,不能斷。」
「你問我?你不是學醫的嗎?」葉母沒好氣地說。
「我學的西醫!西醫不講紅糖雞蛋當歸黃芪……」
「那你說什麼。」
「我這不是中西醫結合嘛!」
葉抗美理直氣壯,「再說了,營養學是西醫的,補氣血是中醫的,殊途同歸!反正得吃好的,不能再碰涼水,好好養著。她這種情況,至少得養半年以上,不然以後真落下病根,後悔都來不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