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晚上，葉小敏提著書包推開宿舍門，一隻腳剛邁進去，王彩鳳就從床上躥了下來，手裡攥著一份折得皺巴巴的報紙，衝到她面前就往她懷裡一塞。
「你可算回來了！」
王彩鳳嗓門大得隔壁宿舍都能聽見，「咱們班上報紙了！晉省日報！第三版！」
葉小敏低頭一看，報紙已經翻到第三版，正中間《在烈士塔前》五個黑體字下面，印著「晉省第二工業學校機械1班葉小敏」。
旁邊配著那張集體大合照，五十一個人排成幾排，橫幅上的字被風吹得微微起皺。
她還沒來得及說話，李文靜從上鋪翻了個身。
「彩鳳從昨天就開始嚎了。她昨天下午急急忙忙跑回學校，我跟招娣在宿舍待得好好的，她衝進來把報紙往桌上一拍，差點沒把桌子掀了。」
李招娣從上鋪坐起來，扒著床沿往下看。
「周六彩鳳跑回來的時候，頭髮都跑散了。一進門就喊『出大事了』，嚇得我差點把搪瓷盆扔了。結果她把報紙往桌上一攤，我和李文靜湊過去看，還真登報了。」
王彩鳳一屁股坐在床上，把鞋子趿拉上。
「周六早上我爸翻報紙，我湊過去一看，哎喲我的天，我當時就叫出來了。我爸說怎麼了，我指著報紙說這是我們班！我爸戴上老花鏡一看，嗬，還真是。我拿著報紙就跑學校來了，結果就只有兩個人在。」
葉小敏把報紙展平，又看了一遍。照片上每個人都清清楚楚，李大壯在最後一排抻著橫幅一角站得筆直，劉和平的眼鏡反著光，王彩鳳被擠得歪著身子摟著李文靜的胳膊。底下印著一行小字：「晉省第二工業學校65級機械1班，在革命烈士紀念塔前」。
「我爸還特意把報紙帶到車間去了，」
「說給工友們看看，閨女班上報紙了。廠里好幾個叔叔都都夸，說這張照片拍得好，橫幅上的字也寫得好。」
李文靜從上鋪趴下來：「我今天也寫了封信，寄回大同，把咱們的合照也塞進去了。我媽回信的時候肯定會寫『好好跟人家學學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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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自習，葉小敏剛進教室就被圍住了。果然如王彩鳳所說，都通知到位了。消息像長了腿一樣跑遍了每個角落。
「葉小敏！我周六就知道了！王彩鳳專門跑到教室給我看的！」
「我寄了一份報紙回老家，我爸肯定要裱起來。」
「我姥姥看了照片，把我找出來了，說我站在第三排右邊。」
人越圍越多，葉小敏站在人群中間被堵得動彈不得，有人拍她肩膀說「真行啊你」，有人從桌兜里掏出報紙朝她晃。
還有人從後排擠過來喊：「班長！照片還能加洗不？我上回沒要，現在後悔了！」
「我也要一份！」
「我上回要了一張，還想再洗幾張，一張給我媽一張給我姥。」
眨眼就冒出來十幾個人，七嘴八舌報著數。
「大家別急。」
葉小敏抬抬手，「我統計好人數，統一去照相館加洗。」 當場就不少人應聲報上名字。
王海濤從座位上站起身，拍拍手掌高聲開口：「行了行了，別圍著班長，先讓人家坐下。加洗照片的事咱們之後統一統計，跑不了。」
人群這才慢慢散了。葉小敏坐下來，后座的孫浩湊過來小聲說：「周六晚上王彩鳳在教室坐到快九點，誰來給誰看，真服了她了。」
上午第三節下課，班主任王老師在門口朝她招了招手。
葉小敏走過去，王老師說：「團委那邊要出一期『一二·九』運動三十周年的紀念專刊，各班級都要交一篇稿子。趙老師點名，讓你負責咱班的這一篇，你去找他一趟，具體他跟你講。」
葉小敏點了點頭，轉身往辦公樓走。
她在心裡犯嘀咕，登報那篇稿子已經讓她出盡風頭。要是再拿下這篇團委專刊稿，往後班裡、學校但凡要寫文字材料，怕是全都要找上她。黑板報、宣傳稿、徵文、各類報告…… 想想都頭大。
要她有這個文采，肯定不怕，關鍵是沒這個文采呀，她總不能回回都去師範找林秀吧？林秀課業緊，又不是專門給她當槍手的。她找一次兩次還行，次次去找，這人情怎麼算？林秀願不願意？她自己開不開得了這個口？
有一個「寫得一手好文章」的名聲當然好。但哪天被人發現她的文章全是別人潤色的，她現在的風光有多盛，日後就會摔得有多慘。
樹大招風，有些風頭，該收就得收。
葉小敏轉身折回去，敲了敲王老師辦公室的門。
王老師正戴著老花鏡批作業，抬頭看見她又回來了，摘了眼鏡：「怎麼了？趙老師說的事有什麼不清楚的？」
葉小敏走到辦公桌前，站定了：「老師，有件事我得跟您說清楚。」
王老師靠在椅背上，等著。
「上回那篇登報的稿子，初稿是我寫的，框架也是我搭的，但潤色我找了師範的同學幫忙。」
葉小敏把話一口氣說出來，「那天去烈士塔我太激動了，心裡有很多話想寫，但落到紙上就不是那個味兒了。翻來覆去改了好幾遍還是乾巴巴的，怎麼寫怎麼彆扭。最後沒辦法，我去師範找了初中同學林秀，她幫我潤完色我才敢寄出去的。沒有她，那篇文章根本站不起來。」
王老師沒說話，聽她繼續往下說。
「我自己的文字功底有限，寫寫記敘文還行。要把文章寫得漂亮、有力度、能登報，我沒那個本事。」
葉小敏坦誠說道，「這次團委讓寫專刊稿，我怕接不住。做不好丟的不光是我的人，是咱們班的人。我想推薦劉和平來寫這篇稿子。」
「劉和平？」王老師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他初中幹過學生工作，寫過不少材料，文字底子比我好得多。」
辦公室安靜了幾秒，王老師思索片刻點了點頭：「行，你去叫劉和平來我辦公室一趟。」
走出辦公室，葉小敏長長吐出一口氣，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。她站在走廊里，手指攥了攥，又緩緩鬆開。
該認的認了，該推的推了。她想著，這樣也好，以後文字活兒找的是劉和平，不是她。也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消耗林秀的人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