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課鈴響了。
機械二班的教室里,金工課的孫老師把粉筆往黑板槽里一丟,拍拍手上的灰,夾著講義走了。前腳剛出門,後腳教室里就熱鬧起來。
後排幾個男生把腳從桌斗底下伸出來,伸了個懶腰。鄭芳芳和周紅湊到一起翻畫報。靠窗那排有人趴到桌上補覺。
黑板上還留著上節課的板書,畫了個挺複雜的剖面圖,也沒人擦。下節是自習課,沒人管。
「誒,你們發現沒?」
坐在門口的男生突然扭過頭來,壓著聲音但壓不住那股子酸勁兒,「一班那幾個人,這陣子去食堂打飯待遇賊好,打飯阿姨那勺子舀得比誰都滿。」
旁邊幾個人立刻抬起頭來。
「你也發現了?我還以為就我注意到了。」
另一個男生把書往桌上一拍,憤憤不平。
「就昨天中午,一班班長葉小敏就排我前面,打一份土豆燒肉,李師傅給她舀了滿滿一大勺,肉片子比誰都多。輪到我,好嘛,勺子抖兩抖,全是土豆。氣死我了!」
「憑啥啊?李師傅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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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候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轉過身來,推了推鏡框,一副「你們怎麼連這都不知道」的表情。
「還用問?人家那是憑本事換來的!」
眾人一愣:「啥意思?」
男生一攤手,「還能啥意思?一班葉小敏他們,不是搞了個切菜機嗎?省了大師傅多少力氣。李師傅那個人你們還不清楚?誰幫過他,他就記誰的好。多打一勺菜算什麼,聽說他還跟後勤處提過,要給那幾個學生申請補助呢。」
「補助不至於吧。」有人不信。
「反正多打菜是真的,咱們都親眼看見了。」
教室里靜了一瞬,然後議論聲就大了起來。
「你說說,做個切菜機就能有這個待遇?」
「何止優待,人家一班現在走在路上都帶風,系主任上回開會還專門表揚過他們。」
「他們能做,咱們二班憑啥不能做?」
「唉,誰讓咱沒那個本事呢。」
這話一出,好幾個人下意識看向鄭芳芳的方向。
周紅聽見眾人的議論,抬起頭來,順著大家的目光看了看鄭芳芳,眼珠一轉。
她太了解這位大小姐了。鄭芳芳這個人,面上什麼都不說,心裡比誰都在意。誰比她強了,她就不舒服。更何況前段時間她和葉小敏之間還有點小矛盾。現在葉小敏又是搞的切菜機、又是文章登省報,風頭正勁。鄭芳芳嘴裡不吭聲,心裡肯定憋著勁兒了。
「誒誒誒,我說你們這些人。」
周紅站起來叉著腰,「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,有意思嗎?一班能搞,咱們二班就搞不了?」
「搞什麼?也搞切菜機?」有人笑,「人家都搞過了,你再搞還有啥意思。」
「誰說要搞切菜機了?」
周紅聲音清脆,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來。「咱們要搞就搞個更厲害的,一出手就把她們比下去。」
「比如?」
「比如……」周紅頓了頓,她其實還沒想好,但她不慌,偏過頭看著身邊的鄭芳芳,笑盈盈地說,「芳芳,你來說。」
鄭芳芳這才慢慢合上畫報,抬起頭來。
她長得很漂亮,高挑白淨,在機械系這種和尚廟一樣的地方,光是坐在那裡就比別人亮眼三分。此刻她掃了一圈周圍的同學,語氣不緊不慢的:「食堂最難的是什麼?」
眾人面面相覷。
「切菜難嗎?切菜就是個體力活,刀快就行。」
鄭芳芳站起來,走到黑板前面,拿起粉筆在沒擦乾淨的剖面圖旁邊畫了個圈。
「真正費勁的是什麼?是和面、揉面、蒸饅頭。幾百號人吃飯,大師傅每天光是和面就得和好幾大盆。」
她把粉筆一擱,轉過身來,嘴角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:「咱們要做,就做個饅頭機。」
這話一出,旁邊幾個湊過來聽的男生瞬間眼睛瞪圓了。教室里安靜了一秒,然後「嗡」地炸開了。
「饅頭機?!」
「那得是電動的吧?腳踩的可揉不動麵團。」
「廢話,當然是電動的!電機一開,攪龍一轉,麵團自己就出來了!」
「你懂什麼,那不叫攪龍,叫螺旋推進器。」
「真搞出來,那咱們二班不得直接起飛?!」
周紅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,她趕緊接過話頭,把最關鍵的牌亮出來。
「電機怎麼弄?那玩意兒可不便宜。不過嘛,芳芳她爸爸,是紅星機械廠的廠長,弄台舊電機還不是一句話的事?」
眾人的目光刷地全集中到了鄭芳芳身上。
鄭芳芳沒否認,也沒得意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,語氣輕飄飄的:「材料、電機的事我來想辦法。」
男生們瞬間狂喜!
「真的假的?鄭芳芳,你要是能弄來材料,我們出力氣!車銑刨磨,哪個工序你說話。」
「對對對,體力活我們包了。畫圖我們也能幫忙。」
「咱們二班五十多號人,還搞不過一班那六個?」
一群人幹勁滿滿,個個摩拳擦掌。
周紅站在人群中間,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。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一來抬了鄭芳芳,二來把自己綁在了這台機器上。到時候事情成了,論功行賞,她周紅可是發起人。
「那咱們說干就干。」
她拍了一下桌子,像個指揮官似的,「芳芳負責材料,你們幾個負責畫圖,我先去打聽打聽一班那個切菜機到底什麼原理,知己知彼嘛。」
鄭芳芳重新坐回座位上,打開畫報,好像剛才那番話不過是舉手之勞。但她翻畫報的動作明顯輕快了幾分。
周圍的男生還在七嘴八舌地討論饅頭機應該用什麼結構,有人已經翻開教材開始找「螺旋輸送機」那一章了。教室里亂成一鍋粥,但氣氛熱得像過年。
只有角落裡一個胖乎乎的男生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和面可不是簡單攪拌就行的,麵粉起筋是有講究的……」
這小胖子爸爸是國營飯店的大廚,他從小在灶台邊長大。
但沒人聽見他的話。即便聽見了,這會兒熱血上頭,也沒人會當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