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芳芳說話算話。那天在教室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了「材料的事我來想辦法」，她就真把這事放在了心上。
二班的李班長和劉學委熬了幾個晚上把圖紙畫了出來。兩個人在教室里待到熄燈，桌上攤著繪圖紙和三角板，橡皮屑堆了一小撮。
劉學委理論課拔尖，畫齒輪曲線和算參數是一把好手。李班長動手能力強，對實際加工尺寸有感覺。
兩個人分工，劉學委先畫結構圖，李班長在旁邊看，看到不對的地方就拿鉛筆點著說：「這個軸承座得往外挪，不然皮帶輪轉不開。」「投料口得加在這兒，麵粉和水總得有個進的地方。」劉學委就擦掉重畫。
一來二去，圖紙改了三版，每改一版就乾淨利落幾分。到最後一版定稿的時候，圓桶、主軸、螺旋葉片、電機、皮帶輪，該標的尺寸全都有了。
劉學委又照著圖紙列了一份材料清單，鐵皮多大面積、角鋼幾米、電機什麼功率、螺絲什麼規格，一項一項都標的清清楚楚。
圖紙畫好後，李班長把定稿的圖紙捲成一卷，遞給鄭芳芳。鄭芳芳接過來展開看了看，沒多說什麼，只說了句「交給我」。
兩天之後，一輛三輪車停在了教學樓門口。車上摞著幾塊鐵皮、兩根角鋼、一個舊電機，還有些零零碎碎的螺絲軸承，跟清單上列的分毫不差。
東西不算新，鐵皮上帶著鏽跡，電機外殼的漆都磨掉了大半，露出裡面的鐵灰色。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，都是正經的工業用料。
「東西到了？」李班長從教室里跑出來，圍著板車轉了一圈，眼睛都亮了，「還真是照著清單來的，規格一點都沒錯。」
劉學委也跟了出來，蹲在板車旁邊對了一遍清單，站起來的時候臉上難得帶了笑：「齊了。」
周紅的聲音比誰都響：「芳芳，你可真行！我就說你爸……」
「行了，搬東西吧。」
鄭芳芳打斷了她，語氣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，但誰都看得出來她心裡是得意的。
後勤處批給他們的場地也下來了，是實習車間旁邊的一間小車間，十來平米，以前給學生做金工實習用的，車床搬走了之後就空著。
地方不大，但勝在什麼都有。牆上掛著幾把舊扳手和銼刀，牆角立著台鉗和手電鑽，水泥地面上還留著機油印子，進門就能幹活。
二班參與這個項目的，連鄭芳芳和周紅在內，一共七個人。除了她倆，還有李班長、劉學委。外加三個來出力氣的男生，抬東西、彎鐵皮、跑腿遞工具，什麼雜活都干。
李班長蹲在地上翻了一遍材料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，說了句：「夠了，開干。」
接下來的一個星期，那間小車間就沒消停過。
他們在小車間裡支了張舊桌子當工作檯。角鋼用鋼鋸一截一截地鋸，鐵皮用木榔頭一錘一錘地彎。李班長手最巧，銼刀、台鉗、手電鑽，樣樣使得順手。
劉學委在旁邊對著圖紙報尺寸，他就照著做。三個幫忙的男生輪流鋸鐵皮，鋸條斷了五六根，手上磨出了水泡。
鄭芳芳每天放學都來。她不怎麼幹粗活，但每次來都不空手。有時候拎一兜汽水，有時候帶兩包餅乾。
李班長鋸鐵皮鋸得滿頭大汗的時候，她遞瓶汽水過去，語氣溫和：「歇會兒再干。」李班長接過汽水，灌了兩口，抹抹嘴接著鋸，幹勁比之前還足。
周紅把這些都看在眼裡，心裡越發覺得自己的策略是對的。鄭芳芳有資源、有底氣、心還軟。
只要跟緊了她，將來畢業分配的時候，她爸廠里隨便安排一下，自己就能進技術科坐辦公室，不用下車間當工人。所以她對鄭芳芳的事格外上心，跑腿傳話從不含糊，誰要是幹活偷懶，她第一個不答應。
差不多10天，鐵桶立起來了，主軸裝上了，電機也架好了。東西做得不算漂亮，角鋼鋸得不太齊，鐵皮接縫處還露著毛刺，電機支架是用螺絲湊合擰上去的，晃一晃還帶響。但它確實是一台完整的、通了電就能轉的機器。
最後一天傍晚，李班長擰完最後一顆螺絲，退後兩步看了看，說了句：「成了！」
小車間裡安靜了一瞬，所有人都扭頭去看那台機器。鐵桶立在屋子中央，電機架在旁邊，皮帶繃得緊緊的。夕陽從小窗戶里照進來，在鏽跡斑斑的鐵皮上塗了一層金黃。
鄭芳芳走過去，伸手摸了摸鐵桶的外壁，指尖沿著焊縫慢慢划過。
「明天試機。」她把手收回來，「先別往外說。萬一有什麼問題，咱們自己先調試。」
「芳芳說得對。」
周紅立刻接話，「等試好了再拿出去，一鳴驚人才有意思。」
她說到「一鳴驚人」的時候，眼睛亮得發光。
第二天是周六，上午沒課。
七個人全到了，擠在那間十來平米的小車間裡。李班長把電線臨時接過來，劉學委把麵粉和酵母按比例兌好，搪瓷盆、搪瓷缸子在桌上一字排開。他還帶了個小本子，上面記著水和面的比例，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一位。
「先倒面，再加水。」
李班長端起麵粉盆，小心翼翼地往鐵桶里倒。麵粉揚起一陣白霧，嗆得幾個人直咳嗽。接著是水，搪瓷缸子裡的溫水慢慢倒進去，在麵粉上衝出一條淺溝。
鄭芳芳站在最前面，離機器不到兩米。周紅挨著她站，手裡還拿著個小本子，準備記錄試機數據。另外三個男生擠在門口，伸長了脖子往裡看。
「合閘！」鄭芳芳開口。
李班長手握在電閘上，往上一推——
「嗡——」
電機轉了，聲音挺脆。皮帶帶著主軸開始轉動，鐵桶里傳來麵粉和水混合的聲響。門口的男生們一陣騷動，有人已經咧開嘴準備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