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笑容還沒來得及鋪開，聲音就變了。
「嗡……嗡嗡……嗡……」
電機的轉速驟然往下降，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。皮帶開始打滑，橡膠摩擦金屬的尖叫聲刺得人牙酸。鐵桶里傳來「咔咔」的悶響，主軸在抖，整個鐵桶都在晃。
「快關機！」
劉學委第一個喊出來。
李班長一把拉了電閘。所有人湊到鐵桶跟前。鄭芳芳打開桶蓋往裡一看，麵團死死地糊在螺旋葉片上，裹得像個大白蘿蔔。葉片被麵團卡得紋絲不動，李班長伸手掰了一下，沒掰動。
「面太硬了，扭矩帶不動」
劉學委看了看，得出一個結論，「水加少了，沒和開。」
周紅當即開口：「那就加水，加大水量再試！」
第二次，搪瓷缸子裡的水全倒進去了。面稀了。
「哎呀！」周紅往後一跳，低頭一看，胸口已經糊了一大片白點子。
她還沒來得及擦，鐵桶里又是「噗」的一聲悶響，又一股麵漿飆出來，這回力道更猛，角度更刁，越過投料口的擋板，劈頭蓋臉地沖鄭芳芳飛了過去。
鄭芳芳本能地偏了下頭，但沒躲開，那團又濕又黏的白漿，結結實實地糊在了她右半邊臉上。
車間裡瞬間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鄭芳芳站在那裡，右臉頰到耳根全糊著麵漿，白花花的，順著下巴往下滴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睫毛上沾著麵糊，眨一下都費勁。
周紅手裡的本子掉在了地上。
「……快拿毛巾！」
李班長第一個反應過來，手忙腳亂地在桌上翻，翻出一塊擦機器的抹布，拿起來聞了聞又放下了。
「這個不行，這個太髒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鄭芳芳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她沒有尖叫，沒有跺腳，甚至沒有伸手去擦。她只是閉了一下眼睛，然後睜開，轉過身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車間。麵漿還在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，滴在水泥地面上，一滴一滴，白得刺眼。
門口那三個男生自動讓開了一條路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「今天先到這兒。」鄭芳芳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「回去再想想，周一再說。」
她說完就走了，背影挺拔。
車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。周紅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一大片白點子，又抬頭看了看鄭芳芳消失在食堂拐角的背影，嘴角撇了撇，眼底掠過一絲不耐與輕視，但什麼都沒說。
李班長默默地去拔電線。劉學偉把搪瓷盆收起來，三個男生掃地的掃地、收拾工具的收拾工具。沒人說話，氣氛跟剛來時完全不一樣了。
周一又試了一次。
這回劉學委重新算了參數，換了皮帶輪，轉速調慢了三分之一。結果是攪龍壓根攪不動麵團。轉速是慢了，扭矩卻沒跟上。電機干轉，皮帶打滑，鐵桶里傳來一股焦糊味。
李班長聞了聞，臉色就變了：「電機線圈過熱，再轉下去非燒了不可。」
趕緊拉了閘。
周三加了刮板。他們在主軸上加焊了兩塊鐵片，想把桶壁上粘的面刮下來重新攪拌。結果刮板本身也被麵團糊住了，問題一點沒解決。
周四改了葉片角度。李班長把螺旋葉片拆下來，用銼刀一點一點磨，改了將近五度。裝上再試，麵團倒是攪動了，但攪出來的東西根本不像麵團。灰撲撲的，死疙瘩一塊，掰開裡面全是乾麵粉。
劉學委不死心，把那團「麵團」拿到食堂去請大師傅蒸了一鍋。蒸出來的東西硬邦邦的，砸在桌上咚咚響，咬一口硌牙。
食堂李師傅看了一眼，說了句：「這面，沒魂兒。」搖著頭走了。
到第二周的周末，鐵桶已經被拆裝了三四回，上面多了好幾道新焊的疤，跟補丁似的。電機外殼燙手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，皮帶磨得起了毛邊。
投料口周圍一圈白花花的麵漿幹了又濕、濕了又干，結成了一層硬殼。小車間裡瀰漫著一股酸面發酵的味道，混著鐵鏽和機油的氣味，推門進去能把人嗆出來。
當初那堆挺新的材料，現在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堆破敗的廢鐵。
周六下午，小車間裡只剩下五個人。三個幫忙的男生這周只來了一個，另外兩個推說班裡還有事，已經兩天沒露面了。
李班長蹲在地上檢查電機，劉學委還在改圖紙，筆頭咬得滿是牙印。鄭芳芳坐在唯一那把舊椅子上，面前攤著一本機械原理教材，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
周紅站在門口，看了一眼沉默的鄭芳芳，又看了一眼那台糊滿麵漿的鐵疙瘩。她咬了咬嘴唇，走過來蹲到鄭芳芳面前。
「芳芳。」
她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軟，「要不……你找你爸幫幫忙？」
鄭芳芳翻教材的手停住了。
周紅沒注意到那個細微的停頓，繼續說下去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：「你爸是機械廠的副廠長，廠里那麼多工程師、技術工人，隨便找一個來看看，還怕搞不定這個？咱們就是學生，水平有限，弄不出來也正常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鄭芳芳打斷了她，語氣堅定執拗。
周紅愣了一下：「可是」
「我說不用。」
鄭芳芳啪地合上書，站起來，看都沒看周紅一眼。
「咱們自己弄。再想想辦法。」
她說完就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，沒回頭：「周一繼續。誰不想來的，也不用來了。」
沒一會，小車間裡只剩周紅一個人，蹲在那台鐵疙瘩旁邊。她慢慢站起來，看著鄭芳芳消失在食堂拐角的背影，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