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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繼父

2026-10-19 15:46:02 作者: 桃心彩虹

  那台饅頭機,在小車間裡又趴了三天。

  李班長倒是還來,但來了也就是蹲在機器旁邊發愁,拿扳手這兒敲敲那兒擰擰,弄不出什麼名堂。劉學委的圖紙改到第七版了,改來改去還是那幾筆,他自己看著都搖頭。

  三個幫忙的男生只剩了一個,另一個說班裡籃球隊訓練,第三個更直接,說「反正也弄不出來,去了也是乾瞪眼」。

  周紅倒是每天都來,但也不怎麼幹活了。她倚在門框上,看著那台糊滿麵漿的鐵疙瘩,臉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複雜。

  她這段時間沒少琢磨。從開學到現在,她跟鄭芳芳形影不離,幫她打水、幫她帶飯、幫她抄筆記。

  鄭芳芳給她的小恩小惠也不少,畫報、發卡、餅乾、雪花膏,還有一雙半新不舊的皮鞋,說是「我穿著有點擠腳,你試試」。

  周紅試了,正合腳。她穿著那雙皮鞋在校園裡走了好幾個來回,心裡美滋滋的。

  但她圖的不是這些。

  周紅這個人,看著大大咧咧,其實心裡算盤打得比誰都精。她來學校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鄭芳芳:穿的衣裳料子比別人好一截,用的搪瓷缸子是新的,說話的語氣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底氣。周紅稍微一打聽就知道了,她爸是紅星機械廠的副廠長。

  從那天起,周紅就給自己定了一條路線:跟緊鄭芳芳。

  她知道自己的短處,成績不算拔尖,家裡也沒什麼背景。機械系的畢業生,分配方向就那麼幾個。大部分就是下一線車間當技術工人,三班倒,油污滿身,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。好一點的能進技術科坐辦公室。

  周紅不想下一線,她得找一個能拉她一把的人,鄭芳芳就是她選的那個人。

  周紅觀察了一個多月,把鄭芳芳的性格摸得很透。她發現鄭芳芳這個人,看著高傲,其實心眼不壞。別人對她好,她就不好意思不對別人好。

  你給她辦一件事,她嘴上不說謝,但隔天就會用別的方式還回來。遞一瓶汽水、分一包餅乾、給一雙穿不下的皮鞋,都是不動聲色的,好像只是順手,但周紅知道,那是鄭芳芳在還人情。

  周紅算的就是這個帳。她天天幫鄭芳芳跑腿打雜,圖什麼?圖那雙舊皮鞋嗎?圖那半瓶雪花膏嗎?她又不是撿破爛的。

  她圖的是三年下來,鄭芳芳從心裡覺得離不開她,得給她一個交代。等到畢業的時候,她去找鄭芳芳哭一哭,說幾句「我家裡實在困難」「要是分到一線我這輩子就完了」。

  以鄭芳芳的性子,能不管她?鄭芳芳嘴硬心軟,最吃這一套。到時候她爸一句話,周紅就能坐進技術科。

  這是長線。不是圖那點小恩小惠,是圖一輩子的事。

  周紅覺得自己這盤棋下得很穩。哪怕這段時間饅頭機做不出來,鄭芳芳脾氣不好、臉色難看,她也忍著。忍三年,換一個好分配,太值了!

  可眼下這台饅頭機卡在這兒,鄭芳芳卻死活不肯向家裡開口。周紅看著她蹲在那台機器前面,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。

  她想不通,有那麼好的資源,為什麼不用?打個電話的事,對她爸來說算什麼?廠里的工程師隨便來一個,閉著眼睛都能把這破機器調好。她鄭芳芳偏不,非要自己較勁。

  「矯情什麼呀。」周紅在心裡哼了一聲。

  她耐著性子又等了幾天。機器還是沒進展。

  這天下午,周紅沒去小車間。她跟鄭芳芳說了聲「我有點不舒服,回宿舍躺會兒」,就往宿舍樓走了。

  不舒服當然是假的,她只是不想在那間酸面味沖鼻子的小破屋裡,繼續乾耗著。她想回去睡一覺,等鄭芳芳那股倔勁兒過了再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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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路過食堂的時候,她進去接了杯水。

  食堂里沒什麼人,下午三點,不是吃飯的點。桌椅板凳都擦乾淨了,幾個幫廚的阿姨坐在角落擇菜。周紅接了水正要走,忽然聽見後廚里有人說話,是李師傅的聲音。

  「……對,就是二班那幾個,也學一班搞發明呢,做了個饅頭機。」

  周紅腳步一頓,端著搪瓷缸子在牆邊站住了。

  另一個聲音接過話茬,是食堂另一個師傅,姓王,管燒火的:「饅頭機?成了嗎?」

  「成啥呀。」

  李師傅嘖了一聲,「上回他們班那個男生,拿過來一團面讓我蒸,蒸出來跟磚頭似的。我一看,那面就是死疙瘩,根本沒起筋。」


  「那可白費勁了。」

  「可不是嘛。聽說那領頭的女生,家裡是個什麼廠長。」

  「紅星機械廠的吧?姓鄭?我知道那丫頭,長得挺俊的那個。」

  「那不是她親爸。」李師傅打斷了他。

  周紅的搪瓷缸子停在半空中。

  「不是她爸?那是?」

  王師傅也愣了。

  「繼父。」

  李師傅壓低了聲音,但後廚太安靜了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周紅耳朵里。

  「她媽是後來嫁過去的,她是帶過去的。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,我聽後勤老孫說的,他有親戚在紅星機械廠上班。」

  「繼父?那還有人傳她爸是廠長?」

  「人家也沒說錯嘛,法律上確實是她爸。不過說到底隔著一層肚皮,不是親生的。」

  「那倒是。親生的都不一定啥事都管,更別說這種帶過來的……」

  後面的話周紅沒聽清。

  她的耳朵嗡嗡的,像有無數隻蜜蜂在腦子裡亂撞。搪瓷缸子裡的水灑出來,濺在她手上,但她一點感覺都沒有。

  繼父!

  她腦子裡反覆轉著這兩個字。

  不是親生的,是帶過去的,隔著一層肚皮。

  她這幾個月給鄭芳芳跑前跑後,幫她打水、幫她帶飯、幫她抄筆記,穿她不要的舊皮鞋,用她淘汰的發卡。

  她以為自己在放長線釣大魚,忍三年換一個好前程。結果呢?魚鉤上掛的根本不是魚,是一根水草。

  繼父是什麼概念?親爹都不一定捨得把好崗位往外推。繼父憑什麼管你一個拖油瓶的同學?她鄭芳芳在繼父面前能有什麼分量?憑什麼替別人討人情?

  怪不得鄭芳芳不肯打電話。不是她不想打,是她打不了。她根本就不是正兒八經的千金小姐。她就是寄人籬下的一個外人。

  周紅靠著牆站了好一會兒,胸口那股氣越憋越悶。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。不,不是像,就是個傻子。

  她還規劃了三年,想好了到時候怎麼哭、怎麼求、怎麼讓鄭芳芳心軟。她把這盤棋從頭想到尾,每一步都算得仔仔細細,結果棋盤壓根就是空的。

  她把搪瓷缸子裡的水倒掉,轉身就走。

  那雙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啪啪地響。以前她穿這雙鞋的時候,覺得自己正走在一條通往技術科的大道上。現在鞋底每響一聲,她就覺得臉上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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