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飯的時候，鄭芳芳沒在食堂看到周紅。
她也沒多想。周紅之前就說身子不舒服，估計窩在宿舍躺著呢。鄭芳芳打完自己的飯，順手又幫周紅帶了一份，拎回了宿舍。
推開房門，果然看見周紅歪在床上，臉對著牆，被子蓋住半張臉。
鄭芳芳把飯盒擱在床頭的桌子上：「起來吃點東西。」
周紅一動沒動。
鄭芳芳又喊了一聲：「周紅？」
周紅翻了個身，眼睛睜著，連瞟都沒瞟桌上的飯盒，冷冷的眼神掃過鄭芳芳的臉，語氣沒一點起伏：「我不餓。」
鄭芳芳愣了一下。從開學到現在，周紅從沒用過這種語氣跟她說話。
之前都是熱絡的、帶笑的，恨不得每句話都裹上一層糖衣。怎麼今天這聲音冷得像冬天裡的鐵欄杆，一碰就粘手。
「不舒服那就早點休息。」 鄭芳芳也不多說，轉身回了自己床鋪。
宿舍里其他人各忙各的。王彩鳳在嗑瓜子，李文靜在翻一本借來的小說，李招娣在補襪子，王梅還是戴著眼鏡看書，厚厚的鏡片反著光，看不清表情。葉小敏不在，去圖書館還書了。
鄭芳芳坐在床上，心裡總覺得怪怪的，可又說不上哪裡不對。她看了一眼周紅那張冷冰冰的側臉，心裡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。
到了第二天，一切全都變了。
早上起床，周紅沒等她一起洗漱，自己端著盆先走了。去教室的路上，她也不跟鄭芳芳搭伴，反倒湊到幾個男生堆里，說說笑笑，裝作沒看見鄭芳芳。
上課的時候倒還是坐在一起，畢竟是同桌嘛。但周紅整節課都側著身子，胳膊肘撐在課桌另一邊，臉朝著窗外，一句話都沒跟她說
中午吃飯，周紅直接端著飯盒坐到男生那一桌，跟二班幾個男生聊得熱火朝天，笑聲比平時還要大。
鄭芳芳一個人坐在她們平時坐的位置，筷子一下一下地扒著飯，嘴裡什麼味道都沒有。李班長和劉學委端著飯盒想坐過來，看了看鄭芳芳的臉色，又識趣地坐遠了。
吃到一半，鄭芳芳終於忍不下去了。放下筷子，起身走到周紅面前。
「周紅，你到底在鬧什麼？」
周紅正跟旁邊一個男生說笑。聽見聲音，慢慢抬起頭。嘴角還掛著笑，可眼神半點笑意都沒有。
「沒鬧啊。」
周紅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語氣輕飄飄的，「我能有啥事，吃得好睡得香，挺好的。」
「昨天晚上開始你就陰陽怪氣，有話你直接說。」 鄭芳芳盯著她。
周圍的幾個男生瞬間安靜，筷子懸在半空，來回打量她們兩個人。
周紅 「咚」 的一聲把搪瓷缸磕在桌上。
「我敢說什麼？人家是廠長家的千金，我就是普通老百姓，哪有資格跟你講什麼。」
鄭芳芳臉上一下子僵住。 她聽得出來周紅話里的挖苦。以前周紅提起廠長這三個字，滿是巴結，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。現在說出來，字字都帶著刺。
「你這話什麼意思？」
周紅站起來，眼睛直直地看著她。那眼神里沒有討好，沒有熱絡，憋了兩天的譏諷全都擺在眼睛裡。
「我什麼意思？」
周紅扯了扯嘴角，臉上在笑，但眼神是冷的，「我就是在想啊，我這幾個月鞍前馬後的，到底是在伺候誰呢。」
鄭芳芳臉色唰地就變了：「伺候？你講的什麼渾話！」
「大實話唄。」
周紅拎起飯盒，擦著鄭芳芳身子就要走，走過去的時候忽然停下，腦袋偏過來湊到她耳邊。聲音壓得極低，只有鄭芳芳一個人能聽見。
「沒了你那個繼父，你又算個什麼？」
說完，周紅頭也不回直接走掉。
鄭芳芳僵在原地。
食堂里吵吵鬧鬧的聲響一下子離得老遠，碗筷叮噹、師傅吆喝、旁人聊天，全都像隔了一層厚玻璃，模模糊糊聽不真切。只有周紅那句話，一遍又一遍在腦子裡打轉。
繼父。
她知道了，所有事情她全都知道了。
這一刻鄭芳芳心裡不是生氣，是難堪，就好像被人當眾扒光衣服，站在眾人眼皮底下躲都沒地方躲。
父母離婚，又分別再婚這件事，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軟肋。平日裡隨口提起「我爸」兩個字，她心裡都要彆扭許久。這份不願為人道的隱秘心事，就這麼被周紅輕飄飄一句話徹底戳破了
「看什麼看！」 鄭芳芳猛地轉頭，衝著圍觀的人吼了一聲。
所有人齊刷刷地低下了頭。
鄭芳芳大步衝出食堂。脊背挺得筆直，步子又急又快，生怕多待一秒。太陽光晃在臉上，刺得眼眶發酸，她硬撐著不肯眨眼。
那天晚上，周紅就搬了宿舍。
她沒跟任何人商量，自己把鋪蓋卷了。她三下五除二把被褥、枕頭、臉盆、書包全收拾了，捆成一個大包袱，往肩上一扛。
王彩鳳看她收拾，試探著問了句：「周紅，怎麼啦這是？住得好好的搬什麼？」
周紅頭也不抬：「換個環境。」
「換哪兒去？」
「三樓。電氣系那邊有個空床位，我跟宿管阿姨說好了。」
周紅把柜子里東西一件件往外拿，發卡、剩半瓶的雪花膏、缺齒的塑料梳子。
看到曾經穿過一個月的舊皮鞋，之前她還靠著這雙鞋，一門心思想巴結廠長家的千金。現在再看，鞋頭磨掉的那塊皮，仿佛都在笑話自己。
她走到門口垃圾桶旁邊，手一松，皮鞋 「咚咚」 掉進去。緊接著發卡、雪花膏、梳子，一樣樣全都丟進垃圾桶。
王彩鳳瞪大眼睛，張張嘴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周紅拍乾淨手上的灰，把網兜往肩膀上一搭，走到門口，回頭掃了一圈宿舍。
「我走了。」
房門砰的一聲關上。
宿舍里少了一個人，頓時覺得空了一截。王彩鳳跟李文靜交換了一個眼神，兩人誰都沒說話。
王梅扶了扶眼鏡，看了鄭芳芳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看書。
鄭芳芳坐在自己床上，看著下鋪那張空出來的床板，又看了看門邊那個垃圾桶，難堪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