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小敏從圖書館回來，一進門就看見周紅的床鋪空了。再看看鄭芳芳那個樣子，還有垃圾桶里那雙舊皮鞋，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。
之前她跟鄭芳芳鬧過口角，對方還和周紅一起陰陽過自己，葉小敏沒打算湊上去安慰，更不會主動多管閒事。
她把借來的書往桌上一放，倒了杯涼水，自顧自坐到自己床上翻機械手冊。
宿舍安安靜靜過了好一會兒。
「葉小敏。」
鄭芳芳忽然開口，聲音沙啞乾澀。
「嗯？」
鄭芳芳眼眶泛紅，嘴唇死死抿了抿，才艱難開口：「那個切菜機，當初你是怎麼改出來的？」
頓了頓，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骨子裡的驕傲。
「我們做的饅頭機徹底卡殼了，死活做不出來。你能不能，幫我們看一看？」
鄭芳芳那個性子，能開口找人幫忙，簡直比讓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罕。
葉小敏放下手裡的手冊，淡淡看著她。幫忙也不是不行，但憑什麼？鄭芳芳之前給自己甩臉色，雖說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，但她可不是什麼聖母，做不到別人一張嘴，自己就要上趕著出力。
葉小敏往椅背上一靠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，隨口扯了句不相干的話。
「我那水壺還沒打呢，晚飯也沒吃。今天下午在圖書館待到這會兒，肚子都餓半天了。」
就簡簡單單一句，聽著像隨口抱怨。
鄭芳芳愣了一下，她看著葉小敏。葉小敏也看著她，眉毛一挑，笑了一下。
鄭芳芳懂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葉小敏起床的時候，發現自己桌上的暖水壺已經灌滿了，燙得壺壁都溫溫的。中午從外面回來，桌上擱著一份飯，鋁飯盒擦得乾乾淨淨。晚上也是如此。
李文靜注意到了，悄悄問葉小敏：「鄭芳芳怎麼開始給你打水、打飯了？」
葉小敏淡淡回了一句：「讓她弄吧。」
王彩鳳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，私下跟其他人嘀咕：「鄭芳芳這是怎麼了？以前都是周紅伺候她，現在她反過來伺候葉小敏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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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連好幾天。
葉小敏沒有推辭，也沒說什麼「你不用這樣」。她覺得這事很簡單。你讓我幫忙，我讓你先做點事，兩清。
也不是故意刁難，就是讓鄭芳芳知道，求人幫忙不是張嘴就行的，得拿誠意來換。
以前周紅替她跑前跑後，那是因為周紅圖她的東西。自己又不圖她什麼。
第七天傍晚，葉小敏從圖書館回來，看見自己桌上照例擱著一份飯，旁邊還多了個搪瓷缸子，泡好了熱茶，淡淡的茶香飄開來。
鄭芳芳坐在自己床上，膝蓋上攤著一本書，眼神放空，半天沒翻一頁。
葉小敏把書包放下，開門見山：「你那圖紙呢？拿來我看看。」
鄭芳芳猛地抬頭，眼裡瞬間亮起光，趕緊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個本子遞過去。
葉小敏接過來翻了兩頁，眉頭當即皺起。她沒抬頭，手指頭戳著圖紙上一個地方：「你們這個螺旋葉片的角度，照著什麼算的？」
「教材上的螺旋輸送公式，劉學委算了三遍，不會錯的。」
「公式本身沒問題。」
葉小敏把本子啪地合上，「但那是給砂子用的。麵粉加了水和成麵團，黏度跟顆粒料不是一回事。你拿送砂子的辦法送麵團，不堵機才見鬼。」
鄭芳芳張了張嘴，沒接上話。
圖紙看不出更多問題，機器在哪？」 葉小敏站起身拍了拍褲子。
「小車間。」
「走。過去看實物。」
說實在的，如果鄭芳芳造個別的機器，葉小敏或許還摸不准。但這個饅頭機，她還是有點把握的。
上輩子她家裡有台麵包機，閒置了好一陣子。她一個學機械的，看見齒輪軸承就手癢，沒忍住給拆了。
拆開一看，電機怎麼帶動皮帶輪減速，攪拌槳怎麼把麵團推著翻個兒，桶壁上那道凸起的筋起什麼作用，全研究了一遍。
鄭芳芳這台饅頭機，雖然跟麵包機不完全是一個路數，但裡頭那些機械上的道道都是通的。問題出在哪兒，她大概能猜出個七八分。
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宿舍。穿過食堂後面的小路，小車間就在實習車間旁邊。門一推開，酸面味混著鐵鏽味直衝鼻子。
屋子中間擺著那台饅頭機，鐵桶鏽了好幾塊，投料口結著一層白白硬硬的乾麵殼，地上散落著廢鋸條、髒棉紗。
葉小敏圍著機器轉了一圈，伸手掰了掰主軸，紋絲不動。
「裡面還糊著面呢？」
李班長站門口撓頭：「上次試完沒來得及清……」
葉小敏沒廢話，彎腰撿起地上一根廢鋸條，蹲下來一點點撬掉投料口乾結的面殼，探頭往裡細看，又伸手摸了一圈桶的內壁。
「桶是誰焊的？」
「我。」李班長舉手。
「焊得還行。」
葉小敏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鏽，「但你們這桶內壁光溜溜的，一根擋筋都沒有。麵團進去，直接跟著螺旋葉片一起轉圈，只會空轉，根本達不到揉面的效果。」
李班長猛地一拍腦門：「怪不得轉不動！」
「不止這點毛病。」
葉小敏繼續說，「皮帶輪速比配錯了，電機轉速太快，扭矩跟不上，麵團一受力就直接帶不動。」
劉學委不知道啥時候也到了，眼鏡片後面眼睛瞪得溜圓：「那轉速比該怎麼選？」
葉小敏轉過身靠鐵桶上，抱著胳膊看他倆：「你們先跟我說說，這機器想達到什麼效果？攪和攪和就行，還是得揉出麵筋來？」
「當然要揉出麵筋！饅頭想要暄軟，全靠麵筋！」 鄭芳芳脫口而出，話說一半自己頓住。
葉小敏看她一眼，忍不住樂了：「喲，還知道饅頭得暄軟。」
鄭芳芳被噎得臉一紅，但沒惱。
「和面靠的是揉，不是攪。」
葉小敏把鋸條往牆角一丟，「你們家包餃子和面，拿筷子攪攪就完事了？得拿手揉，壓，推，翻。攪只是把面和水湊一塊兒，揉才起筋。你們這個只攪不揉，麵團沒有受力，蒸出來跟磚頭一樣硬。」
李班長聽得眼都不眨了，連忙追問：「那怎麼改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