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螺旋葉片不要做成等距,改成變距螺旋。前面螺距寬,後面慢慢收窄。麵團越往出料口走,空間越小,靠擠壓實現揉面。桶內壁焊三道擋筋,這麼高就行。」
她拿手指比了個兩公分的厚度。
「麵團轉到擋筋位置就會被卡住翻身,不會死死粘在葉片上。另外更換皮帶輪,加大減速比,把轉速降下來,把扭矩提上去。不求轉得快,要的是有勁。」
她說話乾脆利落,幾句話全在點子上。屋子裡安靜了那麼一兩秒。
劉學委情急之下直接拿筆寫在手心,墨水都暈開一大片。
李班長嘴巴還張著,腦子裡還在轉那幾句「變距」「擋筋」「扭矩」……
他猛地一拍大腿,「懂了!之前我們也加過擋筋,全焊出料口那塊兒了,位置完全錯了!」
「位置不對,焊再多也是白搭。」
葉小敏敲了敲鐵桶,「機器還有救,但是得大改,你們還干不干?」
「干!」
李班長已經開始擼袖子了。
劉學委重重點頭。 鄭芳芳眼神堅定:「從頭來,你怎麼說,我們就怎麼改。」
「行。今天先拆桶,把裡頭乾麵團清乾淨。李班長,你來拆。劉學委,變距螺旋重新算一版,前段螺距和後段螺距的比例按這個來。」
葉小敏拿過筆,直接寫在劉學委手心上。
劉學委盯著手心,轉身就要跑,跑兩步又尷尬折回來。
「我、我回去拿張紙記!」
屋裡幾個人忍不住笑出聲。
接下來的十天,小車間就沒斷過人。
葉小敏不是站旁邊動嘴皮子的人。說要大改,她直接上手幹活。拆機器那天,她親手卸下沉重主軸,指著螺旋葉片跟李班長講解。
「這種焊死的葉片沒法拆卸調試,下次設計,記得做分段可拆卸結構。」
李班長拿著本子奮筆疾書,記得比上課還要認真。
劉學委熬了兩個通宵把變距螺旋的參數重新算了一遍。這回他學聰明了,沒照著教材硬套,來回拉著葉小敏問了好幾回。
「這個位置螺距再大一點行不行?」「出料口那邊要不要加個勻距的過渡段?」葉小敏一一給了意見,改了三版才定稿。
最難的工序是焊新葉片。李班長蹲在地上,一段一段地把切好的葉片焊到主軸上,前頭疏後頭密,焊一段拿卡尺量一回。
鄭芳芳在旁邊遞焊條,遞著遞著自己也戴上手套學著焊。
頭一回焊得歪歪扭扭,李班長瞅了一眼說「比我第一次強多了。」,上手幫她補焊平整。
桶壁內側加了三道擋筋。葉小敏拿粉筆在桶壁上畫了三道線,每道隔三分之一個圓周。焊完之後她伸手進去摸了一圈,確認沒毛刺刮手,才點了點頭。
電機皮帶輪換了,速比調低了將近一半。試機的時候葉小敏蹲在電機旁邊,一手搭在電機外殼上試溫度,一手握著秒表盯轉速。轉了整整二十分鐘,電機外殼只是溫熱,沒再冒焦糊味。
「沒問題。」 葉小敏站起身。劉學委激動得差點把筆扔飛。
第十天傍晚,最後一次試機。
電閘一合,電機平穩地轉起來,鐵桶里傳來麵團翻動的悶響。不是之前那種皮帶打滑的尖叫聲,也不是麵漿四濺的噗噗聲,而是一種有節奏的、沉甸甸的滾動聲。
麵團在變距螺旋的推擠下從進料口慢慢往出料口走,每走一段就被擋筋拌一下,翻個面,再被下一段螺距更密的葉片壓緊、揉搓。
十五分鐘後,一團光滑的麵團從出料口擠了出來。
李班長伸手戳了一下,麵團立刻彈回,留下淺淺指印。他轉頭看向劉學委,劉學委推了推眼鏡,湊上去仔細觀察麵團,聲音帶著興奮:「真的揉出麵筋了!」
鄭芳芳把麵團捧在手裡,翻來覆去地看。面是溫的,表面光滑,掰開一看,裡面的麵筋拉出了細細的絲。她捧著那團面,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
葉小敏靠在牆上,嘴角彎了彎:「成了。拿去蒸吧。」
李班長端著麵團一路小跑去了食堂。李師傅看了看,拿手按了按,又掰開聞了聞,往蒸屜里一擱。
二十分鐘後,一屜饅頭出鍋。
個個白白胖胖,蓬鬆暄軟,氣孔均勻細密。李師傅掰開一個嘗了一口,嚼了半天,淡淡吐出一句:「還行。」
「還行」從李師傅嘴裡說出來,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。
鄭芳芳站在食堂後廚門口,看著那屜熱氣騰騰的饅頭,使勁眨了眨眼。她轉過身對葉小敏說了句:
「小敏,謝謝你。」
葉小敏正在洗手,偏過頭看了她一眼:「謝什麼,活都是你們自己乾的。」
「沒有你,我們根本改不出來。」
「沒有你打那七天水,我也不會來看。」
葉小敏把水龍頭擰上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「扯平了。」
鄭芳芳愣了愣,隨即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。
第二天,二班的電動饅頭機正式搬進了食堂後廚。說是正式,其實就是幾個人把機器從小車間抬出來,在食堂後廚靠牆找了個位置擺好,接了電線。
第三天,食堂的師傅圍著看了看,說了幾句場面話,什麼「學生搞發明不容易」「精神值得表揚」之類的。
李班長在旁邊笑得嘴都合不攏,劉學委難得地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,鄭芳芳站在機器旁邊,腰板挺得筆直。
但熱鬧也就這麼一陣。
還不到一周,葉小敏去食堂吃飯,就看見那台饅頭機被挪到角落,上面蓋著一塊蒸籠布。
她端著飯盒走過去看了一會兒,趁打飯的時候問李師傅:「李叔,那饅頭機怎麼不用了?」
李師傅把勺子往菜盆里一擱,嘆了口氣:「閨女,我跟你說實話。那玩意兒,不是沒用,是不划算。」
「怎麼個不划算?」
李師傅指了指牆角那個電閘,「咱食堂就這一個電閘。你們那饅頭機,電機一開就是大半個鐘頭,電錶呼呼地轉。咱學校每個月給的電是有定額的,饅頭機多轉兩回,月底電就不夠用,上個星期食堂停了兩回電,晚飯都是摸黑做的。」
「第二條嘛……」李師傅咂了咂嘴,「機器做的饅頭,不好吃。」
「你們剛送來的頭兩天,我用它蒸過兩回。」
李師傅指了指角落裡那台落灰的機器,「樣子倒是可以,但嚼起來發死,面香味也淡。咱食堂的大師傅手揉出來的饅頭,韌勁足,面香濃,掰開的氣孔大大小小的,那是人手揉面力道不均勻留下來的印子。機器太規矩了,勻速的,勻勁的,規矩到連麵筋的脾氣都不管了。」
他拿起一個手揉饅頭掂了掂,「和面這活兒,跟做人似的,不能太死板。手上的勁兒得跟著面的脾氣走。硬了加把力,軟了收著點,幹了拍點水,濕了撒點粉。大師傅那雙手是在跟麵團說話。機器會說話嗎?它不會。再說了,咱食堂一天蒸五六百個饅頭,大師傅早起一個鐘頭就和出來了,犯不著跟一台機器較勁。又慢、又費電、又不好吃。你說,我留它幹啥?」
葉小敏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說了句:「李叔,你說得對。」
李師傅倒有些不好意思了,趕緊找補:「哎,話也不能這麼說。你們學生搞發明創造,精神是好的,值得表揚。」
葉小敏笑了笑,「沒事,踩過坑,才知道什麼是對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