饅頭機的事，葉小敏本來覺得已經翻篇了。但李師傅那幾句話，老是在她腦子裡轉。
「咱學校每個月給的電是有定額的。」
「饅頭機多轉兩回，月底電就不夠用了。」
葉小敏躺在宿舍床上，盯著天花板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缺電這事，她早就深有體會。他們初中，晚上根本不供電。當初她牽頭辦的互助班，差一點就因為供電問題沒辦成。
那時候她就知道了，電這東西是有指標的，用完就沒了。廠里優先保障生產線，學校能分到的就那麼點。
沒想到上了中專還是這樣。鄭芳芳那台饅頭機不是技術不行，是敗給了電。就算把它改得再好、再省電，只要它要用電，對食堂就是負擔。
龍城這地方，說出去是煤多，地下全是煤，燒煤的成本低得跟不要錢似的。可煤不等於電。
這幾年工業建設鋪得開，鋼廠、機械廠、礦山，哪個不是吃電的大戶？全省電力優先保工業生產，剩下的才分給學校和普通居民。還要支援華北電網，往外調送。
所以別看龍城守著煤海，一到用電高峰，該拉閘還是拉閘。學校這種不產生效益的單位，分到的用電指標少得可憐。
那能源問題怎麼解決？葉小敏翻了個身，腦子裡冒出來後世司空見慣的太陽能板、風力發電機。但現在是1965年，她得先去查查，這個年代的技術到底走到哪一步了。
第二天上午沒課，葉小敏去了學校圖書館。
他們學校的圖書館不大，就一層，幾排鐵架子頂到天花板。她翻遍了物理、電學和能源類的書架，只在一本五十年代初出版的《物理常識》里找到一句話：「半導體材料在光照下可產生電動勢，此現象被稱為光生伏特效應。」。再往後，就沒有更多內容了。
風力發電更慘，只有幾本講農業機械的舊書里提到了風車。那不是用來發電的，是碾米提水的老式風車，木頭葉片帶著石磨轉的那種。
葉小敏把最後一本書塞回架子。她走到借閱台，圖書管理員宋老師，正在低頭登記書目。
宋老師四十來歲，瘦高個兒，說話慢條斯理的，對圖書的分類位置如數家珍。葉小敏平時常來借書，跟宋老師混了個臉熟。
「宋老師，我想查點太陽能和風能發電方面的資料，咱們館裡有沒有這方面的書？」
「太陽能？風能發電？」
宋老師推了推眼鏡，把鋼筆擱在登記簿上，「這些都是前沿的新東西。咱們館主要是機械和冶金方面的，這方面怕是沒有專門的藏書。」
葉小敏點點頭：「我剛才翻了一圈，沒找到。」
「那正常。」
宋老師靠在椅背上想了想，「你要是真想查，可以跑一趟龍城工學院。就在迎澤大街上，3路車往東坐一站地就到，方便得很。」
「龍城工學院的圖書館？他們能讓外校的進去嗎？」
宋老師笑了笑：「別的學校的不一定行，咱們學校的學生沒問題。咱們二工院和工學院，雖說不算什麼兄弟單位，但私底下來往多得很。我們校長跟那邊關係近，不少高年級專業課，都是工學院的教授過來兼職講課。一來二去的，兩個學校的老師互相都認識，學生之間去對方圖書館查資料也是常有的事。」
他把鋼筆拿起來，在手裡轉了轉：「你帶上學生證，到了工學院圖書館的登記處，找一位姓胡的老師。你叫他胡老師就行，我跟他是老熟人了，你提我，就說二工院的老宋讓你去的。肯定能給你辦個臨時閱覽證，外借不行，但在閱覽室里看一整天沒問題。」
葉小敏心裡一暖：「謝謝宋老師。」
「謝什麼，去吧。你禮拜六趕早去，他們閱覽室中午不關門，能看一整天。」
周六一早，六點半，葉小敏就悄悄爬起來。
王彩鳳蒙在被窩打呼嚕，李文靜翻了個身繼續睡，只有李招娣已經起來，端著臉盆準備去水房。看見葉小敏輕手輕腳穿衣服，她壓低聲音問：「這麼早去哪？」
「去龍城工學院查點資料。」
葉小敏把學生證裝進挎包里，又從抽屜里拿了兩張飯票。跟李招娣一塊兒洗漱完，在食堂買了兩個饅頭，就著熱水啃了一個。另一個用紙包好塞進挎包，留著中午吃。
校門口斜對面就是 3 路站牌，早班車人不多。葉小敏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，車子沿著迎澤大街慢悠悠往前開，一站路，就到了龍城工學院。
工學院的校園比她們學校大了兩倍不止，主樓是蘇式建築，灰磚牆面，門口立著幾根方柱子，氣派得很。葉小敏按著門口的指示牌找到了圖書館。四層樓，清水磚牆，窗戶又高又大，門口掛著個木牌子，白底黑字寫著「龍城工學院圖書館」。
進門左手邊是登記處，一個戴著藍布袖套的男老師坐在那兒，五十來歲，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。
葉小敏走過去，把學生證遞上：「老師您好，我是二工院機械系的學生，我們學校圖書館的宋老師，讓我來找一位胡老師。請問胡老師在嗎？」
男老師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：「我就是。老宋讓你來的？想查哪方面的資料？」
「太陽能和風能發電，物理和電學類的都想翻翻。」
老胡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臨時閱覽證，在上面寫了幾個字，遞給她：「老宋介紹來的人，沒問題。閱覽室在三樓，物理和電學類在最裡頭那排。中午不關門，你可以一直看到下午五點。外借不行，但閱覽室里隨便看。」
「謝謝胡老師。」
葉小敏上了三樓。工學院畢竟是工科類的大學，藏書量確實不是她們學校能比的，光是物理那一排就占了整整兩面牆。
她先從半導體物理入手，找到了幾本五十年代末翻譯過來的蘇聯教材，裡面總算有了比較詳細的介紹，光生伏特效應的原理、單晶矽的製備、pn結的結構，都講到了。但翻到關鍵的地方，書上說得明明白白：「目前國內尚無實用的太陽能發電裝置。」
她又去翻電力和能源那一類，找到一本1963年翻譯的美國能源技術綜述，裡面有一章專門講新能源。太陽能電池的部分說美國和蘇聯在搞，但成本極高，一塊巴掌大的矽片造價頂得上一輛汽車，民用基本不可能。
風力發電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，國外有些地方在搞小型風力發電機試驗，功率只有幾百瓦，但技術還不成熟，關鍵瓶頸有兩個：一個是蓄電池，一個是穩壓控制。
坐在硬木閱覽椅上，看到「蓄電池」三個字，葉小敏的心涼了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