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試收卷不過五分鐘，實操考核就已經全部布置好了。
實驗車間正中央擺著一台一九五型單缸柴油機，旁邊工具台上扳手、套筒、劃針、棉紗一字排開。
蘇麗、陳鵬、王解放三人圍站在工位旁邊，手裡各拿著打分表。
蘇麗看了看手錶，笑意爽朗：「實操考核正式開始。限時四小時，要求完整拆解整機，再重新裝配，裝完之後能正常啟動就算合格。準備好了就開始。」
葉小敏走到工位前，拿起扳手。
可第一顆外殼螺栓就給她來了個下馬威。她找准了螺絲位置，但操作縫隙太窄，扳手卡得死死的。
她用力擰了兩下，才勉強找到合適的發力角度，指尖蹭上了黑乎乎的機油。
葉小敏動作微微一頓，沒有急著硬擰，抬頭仔細打量整台機器的外殼結構，默默摸清受力位置。
王解放拿胳膊肘碰了碰陳鵬，壓低聲音調侃：「你看，她連外殼都拆不利索。」
陳鵬嘴角勾起一抹笑，滿臉不以為然。等著看她下一步出更大的錯。筆試高有什麼用，上手見真章的時候不還是卡住了？
葉小敏沒有慌。崔教授的手寫筆記她翻了無數遍，這台195型單缸柴油機的拆解圖、裝配流程、零件標註、正時標記位置，她早就爛熟於心。閉著眼都能在腦子裡完整復刻出來。
但圖紙上的東西，和眼前這個沾著機油和灰塵的鐵疙瘩是兩碼事。她需要短暫適配手感。
她知道噴油泵在哪個位置，知道缸蓋螺栓應該按什麼順序擰，知道正時標記刻在飛輪殼的哪個缺口上。
但她從來沒有親手摸過這些螺栓，她們學校的實習車間她也去問過，根本沒有柴油發動機。
葉小敏把扳手放下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。在腦子裡把那頁拆解流程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由外到內、從上至下，拆一件標記一件。睜開眼睛，重新拿起扳手。
接下來的操作，堪稱行雲流水。
油管、氣門推桿、缸蓋螺絲分批有序拆下。她隨手從工具台旁邊找了張廢棄的牛皮紙，拆下來的每一組螺絲、墊片、細小柱塞配件全部分開擺放，用鉛筆在旁邊簡單標註。
拆到缸蓋的時候，按對角順序一顆一顆松螺栓，松完了才把缸蓋端下來，擱在零件桌上。
王解放抱著胳膊站在旁邊，目光一直追著她的扳手走。
陳鵬嘴角那抹笑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。草率了！這根本不是新手的水平，這丫頭一開始故意藏拙，就等著打他們的臉！
拆到噴油泵位置的時候，葉小敏忽然停住了。她把柱塞從泵體裡抽出來，拿到光底下仔細看了看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柱塞內壁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蘇麗上前一步：「怎麼了？拆不動嗎？」
「不是拆不動。」葉小敏把柱塞舉高了，指著內壁上一道淺淺的磨損溝槽。
「蘇老師您看，這副柱塞有不均勻磨損。機器低速運轉的時候油壓不穩，就是這裡泄壓導致怠速抖動。」
葉小敏把柱塞翻過來又看了看，「不用直接報廢換新的，拿細油石低速均勻打磨內壁，就能修復再用上大半年。」
蘇麗瞳孔微亮。她拿起本子，把這套修複方案記了下來。記完了抬起頭，眼底那股客氣勁兒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認真和欣賞。
旁邊陳鵬和王解放的表情徹底變了。
王解放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，往前走了兩步，湊近了看柱塞上的磨損痕跡。陳鵬推了推眼鏡，嘴巴張了張又合上，之前等著看笑話的得意勁兒瞬間蕩然無存。
他前後拆過好幾次195柴油機，每次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壞零件，從來沒發現過這個隱蔽的磨損問題！
一個剛接觸實操的中專生，隨手一查就找出了整機隱患？
葉小敏把柱塞放回零件桌，繼續往下拆。最難的是噴油泵總成，當初陳鵬和王解放第一次拆的時候全程小心翼翼不敢用力，還差點把定位銷敲歪。
葉小敏對照筆記上標註的受力點，平穩拆分，沒有劃傷任何精密配件。拆到活塞和曲軸的時候，她一邊操作一邊自然地說出每個零件的作用，和田間使用中最容易出現的故障。知識點信手拈來。
拆解部分全部完成，蘇麗看了看表：「一小時十分鐘。」
葉小敏把零件桌整理了一下，用棉紗把手上的機油擦了擦，然後開始往回裝。
裝比拆順得多。拆的時候她得對照筆記一點一點摸，裝的時候整台機器的結構已經在她腦子裡了，每一步都像是提前演練過。
裝活塞連杆組的時候，活塞環開口方向按筆記上標的錯開一百二十度，連杆螺栓擰到彈簧墊圈壓平再回半圈。裝缸蓋的時候按對角順序一顆一顆緊，先預緊一遍，再緊到規定扭矩。
沒有扭力扳手，她靠手感控制力道。每一顆螺栓都緊到同一個力度，不多不少。裝噴油泵的時候，她對著自己拆之前做的正時標記調整齒輪嚙合位置，一次性裝到位。
全部裝完，她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，確認無誤後舉手示意。
「蘇老師，裝好了。」
蘇麗抬表一看，心頭大震，還不到兩小時。
她上前仔細檢查扭矩、正時、機油量，確認無誤後接通油路和冷卻水：「啟動試試。」
葉小敏握住啟動手柄，深吸一口氣。
第一下，沒著。她心裡咯噔一下，
重新檢查了一下油路和正時標記，確認沒問題之後又握住了手柄。
第二下，柴油機發出一聲清脆的點火聲，排氣管冒出一股淡灰色的煙，然後平穩地運轉起來。冷卻水開始循環，整台機器像心臟一樣有節奏地跳動。
蘇麗忍不住鼓掌：「漂亮！一次啟動成功！不到兩小時！」
然後她轉過頭，意味深長地看了陳鵬一眼：「陳鵬，你第一次拆裝一九五，用了多久？」
陳鵬推了推眼鏡，半天憋出一句：「……算她厲害。」
王解放默默收拾好扳手，繞著運轉的柴油機轉了半圈。彎腰看了看運轉中的油路接頭，又直起腰來，沖葉小敏點了個頭：「不錯，比我倆進組考核的時候強！」
蘇麗沒有立刻停機，讓機器運轉了整整五分鐘，觀察了排氣顏色，又分別在低速和中速聽了運轉聲音，確認一切正常才關機。
她在考核表上寫了幾筆，合上本子。
「拆解一小時十分鐘，裝配四十五分鐘，總計一小時五十五分鐘，拆裝規範，無零件損傷，一次啟動成功。考核通過，正式入組」
陳鵬憋了半天，實在好奇，開口問道：「你實操怎麼練的？速度也太快了。」
葉小敏被他問得一愣：「哪個？」
「拆裝，怎麼那麼快？」
葉小敏眉眼彎彎，笑得坦然：「沒事就在腦子裡反覆拆裝復盤，流程熟了，手上自然就快了。今天是我第一次真機上手。」
三人瞬間無語，這丫頭喝了多少啊，這麼能吹？明顯都沒信。
蘇麗笑眯眯地拍了拍葉小敏的肩膀：「歡迎入組！以後實驗數據你幫我整理，我可算能喘口氣了。」
她轉頭朝陳鵬和王解放，努了努嘴。「對了，該你倆得請客了吧？」
王解放爽快聳肩，「請就請。國營飯店走起，紅燒肉管夠！」
蘇麗笑著搖了搖頭「王解放這是下血本了啊，那我可得作陪，見證一下。」
陳鵬輸人不輸陣，嘴上依舊硬氣：「我也一起請，下次實操，咱倆好好比比！」
蘇麗回頭看他：「喲，計算尺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