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城工學院動力機械課題組一共占四間屋子。單獨一間資料室，一間檢測分析室，教研室和實驗車間連在一起。
外面教研室靠牆立著個鐵架子，堆滿期刊、機械手冊。屋子中間拼兩張舊木桌，鋪滿圖紙。角落一塊黑板，還留著上次研討的粉筆字跡。
里側實驗車間隔一扇半開鐵門，能看見兩台單缸柴油機，還有一台個頭大上一倍的船用雙缸舊機器。木架子上擺滿各類零件與工具。
崔教授走進教研室，正在整理零件的助教蘇麗，還有兩名大三本科生陳鵬、王解放，紛紛停下手裡的活。
崔教授把資料放在桌面：「跟大家提前打個招呼。過兩天，隔壁第二工業學院，有個叫葉小敏的小姑娘，過來參加課題組入門考核。」
話音落下，屋子瞬間安靜。
蘇麗微微一愣，陳鵬和王解放更是臉色微變，難以置信。
工學院的動力機械課題組，是全校最難進、門檻最高的課題組之一。能進來的，全是經過層層篩選的尖子生。
就算本校本科生，想要爭取考核資格，也得排隊、拼考試成績和資歷。現在居然要來一個隔壁中專的學生，崔教授還提前兩天親自安排？
崔教授看得出來幾個人心存疑惑，卻沒有多說什麼，繼續有條不紊安排工作：
「蘇麗，這兩天抽空出一套考核卷，難度按照咱們課題組入門標準來。陳鵬，你把實驗車間的那台一九五型單缸柴油機配件清點一下，備用機收拾乾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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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的，老師。」 幾人應聲。
交代完所有事項，崔教授抬手扶了扶金絲眼鏡，拿著講義轉身離開。
門輕輕合上的那一刻。剛剛還算安靜的教研室，瞬間炸了鍋。
陳鵬把計算尺往桌上一擱，往椅背上一靠。
「中專生？崔老師什麼時候開始招中專生了？還拆柴油機？別到時候把咱們的195給拆壞了，配件錢誰出？」
王解放附和：「可不是嘛！咱們課題組什麼時候，門檻低到這種地步了？」
陳鵬眼珠一轉，小聲猜測：「你們說，會不會是哪位領導塞過來的關係戶？」
蘇麗皺起眉頭，伸手摩挲著搪瓷缸的缸沿。
「崔教授為人你們還不清楚？當初學院院長的兒子想來課題組，都被他回絕了。恩，就算是關係戶，考核過不了照樣進不來。說不定這場考核，就是叫她知難而退，免得旁人說閒話。」
「這話有理，那就等著看，考不過她自己就走了。」
陳鵬搖了搖頭：「咱們這個課題可是在省里掛了號的，一個中專生，嘖，怕是連柴油機有幾個缸都說不明白。」
他放出狠話：「我就把話放這兒，她要是能過筆試，我把這套計算尺吃了。」
王解放跟著說：「況且還是個女生。」
蘇麗當即不樂意了：「女生怎麼了？你們兩個是不是看不起女同志？」
王解放趕緊擺手：「不是不是，蘇姐，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
陳鵬堆著一臉討好的笑，「蘇姐，我們錯了，真的錯了。女生厲害，女生特別厲害，咱們課題組全靠蘇姐您撐著……」
「少跟我來這套。」
蘇麗被他這副樣子逗得繃不住了，笑了一聲，擺了擺手，「行了，趕緊把配件清點完，別耽誤後天考核。」
兩人如蒙大赦，趕緊蹲回去繼續清點配件。蘇麗拿起實驗記錄往資料室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。
「人家要是考過了，你倆以後就別在背後嘀咕什麼『中專生』、『女生』了。還得請人家吃飯，聽見沒有？」
「聽見了！」兩人異口同聲。
1966年1月10日，晉省第二工業學院正式放寒假。假期一直到 2 月 15 日返校。
剛一放假，葉小敏直奔龍城工學院課題組。
教研室里，王解放蹲地上檢查單缸柴油機油路，陳鵬拿棉紗擦拭扳手，時不時瞟向門口。
「來了來了。」 陳鵬碰一碰王解放胳膊。
王解放抬頭望過去。走進來的是個扎兩條辮子的小姑娘，眼睛又圓又亮，穿著工業學院配發的藍色工裝棉襖，袖子上套了副黑色的袖套。
她進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，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，臉頰露出淺淺的酒窩。
陳鵬一愣。他原先腦補的是個穿著呢子外套、皮鞋擦得鋥亮的關係戶。
眼前這個姑娘往實驗車間裡一站，跟他們學校的女生沒什麼兩樣，頂多就是年紀小一點，漂亮一點。
「這……不像啊。」他小聲嘀咕。
王解放沒說話。他本來也以為來的會是哪個領導的閨女。結果看見這麼一身打扮，之前準備好的那些冷眼和風涼話，一時間不好意思再說出口。
蘇麗倒是沒他倆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。端出兩杯熱茶，一杯遞給葉小敏，一杯自己捧著暖手。
「你就是小葉？崔教授跟我提了好幾次了，說你在選修課上把本科生都比下去了。你別緊張，正常發揮就行。筆試的卷子是我出的，難度不低，你好好答。」
試卷遞到葉小敏手上，陳鵬、王解放悄悄湊在一旁觀望，卷面上全是單缸柴油機配氣、供油系統的拔高題。
末尾兩道改良拓展大題更是刁鑽。他們兩個大三學生看了都皺眉，心裡暗暗等著看葉小敏提筆卡殼。
葉小敏早已把崔教授那本手寫備課筆記吃透了，加上她本身的機械知識儲備，答題下筆順暢。
改良大題還額外寫了泄壓槽優化思路，手繪圖紙工整標準，連標註線都用尺子比著畫了。
蘇麗在旁邊整理實驗記錄，一杯茶還沒喝完，葉小敏就把卷子交上來了。
蘇麗一頁頁翻看。看到供油正時計算題的時候，眉毛慢慢挑了起來。看到改良大題的時候拿筆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麼。全部批完，她抬起頭，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意外。
「滿分一百，九十八分。」
正在擦拭扳手的陳鵬，手上動作驟然停下。
王解放從牆角站起來，走過來看了一眼卷子上那個鮮紅的「98」，嘴巴張了張，一句話都說不出口。
他本來以為崔教授安排這場考核是讓關係戶知難而退。現在倒好，人家一個中專生女生，差點把卷子答滿分了。
「筆試分數高，也只是書本上的東西。」
陳鵬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擱，壓低聲音對王解放說，底氣明顯不足。
「紙上談兵不作數，真正考驗功底的還得看實操。等下拆機，是騾子是馬就清楚了。」
王解放點了點頭，但眼神里已經沒有剛才那麼篤定了。
蘇麗慢悠悠開口：「筆試98分的人，實操能差到哪兒去？你們倆當年入組筆試多少分來著？對了陳鵬，你那個計算尺打算蘸醬油還是蘸醋？」
陳鵬假裝沒聽見，低頭繼續擺弄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