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一大早，葉家的院子裡就忙開了。
灶房裡，周秀蘭咚咚剁著豬肉白菜餃子餡，豬肉的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飄。
葉二強在堂屋裡調漿糊，麵粉兌水攪成糊狀，筷子在碗裡轉得飛快。
「衛東，你腿腳快，去陳老師家把預定的春聯取回來。」
「哎，好。」
葉衛東擦了擦手就往外走，清晨的寒氣凍得他下意識哈了口熱氣。
這時一旁的葉小敏忽然開口：「爸，家裡還有多餘的紅紙嗎？」
「你要紅紙幹什麼？」
「我想自己寫一副春聯。陳老師的那幅貼咱家大門，我寫的貼堂屋門上」
話音剛落，灶房門口探出一顆腦袋，葉抗美手上沾滿麵粉，興沖沖扯著嗓子：「爸！我也要寫，我也能寫春聯！」
葉二強看著兩個興致勃勃的孩子，從柜子里翻出幾張紅紙，擱在桌子上。
「一人一張，寫不好就貼自己屋裡。」
葉抗美手快，搶過一張紅紙，抓起毛筆蘸滿墨汁，直接開工。
他壓根不會寫毛筆字，毛筆在他手裡跟大刷子沒啥區別。橫畫拖得老長，豎畫抖得跟蚯蚓一樣，歪歪扭扭毫無章法。
他一邊寫，一邊念念有詞，自我感覺極其良好，
「上聯，過年吃得香睡得踏實。下聯，家裡人個個都有奔頭。橫批，歡歡喜喜！」
上聯的「踏實」的「踏」字寫歪了，右邊的「沓」跟「足」分了家，下聯的「奔」字糊成了一團墨。
葉抗美抓了抓後腦勺，看著自己的大作，忍不住嘿嘿笑出聲。
葉小敏湊過去看了一眼，樂了：「你這對聯，平仄不對，『踏實』和『奔頭』都對不上。」
葉抗美振振有詞地反駁，「講究那些規矩幹啥！」
「吃得香睡得好，家裡人個個都有奔頭。爸在升職加薪有奔頭，哥學手藝有奔頭，你我上中專也有奔頭。這副對聯貼在家裡，天天看一眼，渾身都是勁兒。」
聽他這麼一說，葉小敏倒覺得這副順口溜似的對聯，還真有幾分味道。
葉抗美得意洋洋地把自己的對聯，放到一邊晾著，湊過來看小妹寫。
葉小敏沒直接提筆瞎寫，而是拿出鉛筆和橡皮，先在紅紙上細細打稿。
她當了一學期的班長，帶著班裡同學出過好幾回黑板報。還專門跟劉和平研究了黑板報體。雖然不會寫毛筆字，但也可以試試用寫黑板報的方式，寫春聯。
葉小敏在心裡默默算了算，一共十四個字，每個字大概拳頭大小，橫平豎直，撇捺舒展，骨架得先立住了，塗黑之後才好看。
她用鉛筆把「門」字的門字框勾好，退後一步看了看，又拿橡皮在「睦」字的目字旁上稍微修了修。目字旁容易寫窄了，得留夠寬度。
一旁的葉抗美原本還想點評兩句，但看著紙上的輪廓越勾越工整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張歪歪扭扭的紅紙，不吭聲了。
葉小敏換了支小號毛筆蘸好墨，像寫黑板報一樣把空心字中間塗黑。
上聯：門庭和睦家業旺
下聯：兄妹勤勉前程好
橫批：蒸蒸日上
葉抗美在旁邊念了一遍，一拍大腿，滿臉佩服。
「絕了！小妹，你這對聯太到位了！門庭和睦——咱爸媽不吵架，咱兄妹三個不拌嘴。家業旺——爸升了工段長，媽在醫院也評上了先進。兄妹勤勉——我學醫，你學機械，咱哥當鉗工學徒，咱們三個都有奔頭。橫批蒸蒸日上——一年好過一年！小妹，你的對子比我那順口溜高級一百倍！」
這時，葉衛東也取回了陳老師的春聯。
陳老師的字是好字，柳體端正，一看就是下了幾十年的功夫。葉小敏寫的這幅，字跡只能算工工整整的，少了幾分書法韻味。
跟陳老師那手毛筆字沒法比，但那寓意更對葉二強的心思。葉二強端詳片刻，拿定主意。
「小敏這幅貼大門，陳老師的貼堂屋。」
說完便拿起刷子，去刷漿糊。
葉抗美湊過來看了看，撓了撓頭。
「爸，你真把小妹的貼大門上了？小妹這字看著不如陳老師的好看！」
葉二強端著漿糊碗，退後兩步看了看：「春聯不在於字好不好看，在心意和福氣。」
沒一會兒，隔壁楊嬸端著一盤炸油糕上門串門：「秀蘭妹子！油糕炸多了，給你們端一盤過來嘗嘗。喲，貼春聯呢？」
周秀蘭連忙拿自家麻花回禮，楊嬸把熱氣騰騰的油糕擱在石桌上，湊上前看熱鬧。
她反覆念了兩遍，越念越喜歡。
「門庭和睦家業旺，兄妹勤勉前程好。這副對子好！家和業旺、兒女爭氣。周姐，你家的日子，指定一年比一年紅火！」
轉頭又看到葉抗美貼在自己房門上的對聯，眯著眼念了一遍，笑得前仰後合。
「抗美，你這字是真不咋地，但這話實在，楊嬸愛聽！」
葉抗美嘿嘿傻樂，一點不覺得丟人。
貼完春聯，周秀蘭把餃子餡端到堂屋桌上，一家人圍坐著包餃子。
葉抗美包的餃子形態各異，有的肚子鼓得像包子，有的癟得像餛飩。葉小敏包的一個個大小均勻，褶子捏得整整齊齊。
周秀蘭一邊擀皮一邊感慨：「這一年過得真快。去年除夕，我還在發愁老二能不能考上高中，沒想到居然考上衛校了！」
葉抗美接話：「媽，那是咱們家基因好。」
「基因什麼基因，你少貧嘴。」周秀蘭笑著瞪了他一眼。
葉二強把調好的餡端到桌上，「今年咱家確實順當。孩子們都爭氣，小敏、抗美考上學校，衛東跟著梁師傅學手藝。該有的盼頭都有了。」
葉抗美轉頭看向大哥，好奇問道：「大哥，你都當了大半年學徒了，啥時候能轉正？」
「再過一年半，考核過了就是正式工。」
葉衛東把搗好的蒜泥倒進小碗裡，又往碗裡倒了點醋，「師傅說我手法還行，就是速度還得練。」
「大哥，那你可得加把勁！」
周秀蘭把最後一摞餃子皮擀好，拍了拍手上的麵粉。
「行了，把餃子下鍋，吃完早飯還得蒸花饃。花饃蒸好了，年三十晚上還得炸一鍋油糕。」
她把餃子端到灶台邊，回頭看了一眼滿屋子的人，「你們兄妹三個，都得好好學、好好干。我跟你爸這輩子就這樣了，你們的路還長。」
「你媽說得對！」
葉二強把最後一顆餃子放在蓋簾上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。
窗外鞭炮聲零零星星響起，巷子裡滿是孩童過年的歡笑聲。新的一年，蒸蒸日上，萬事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