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門虛掩著。她一腳支地，探頭往裡瞧了瞧。院子裡沒人，水龍頭底下的搪瓷盆里泡著幾件衣裳。
葉小敏把車推進院門，支穩了。朝屋裡喊了一嗓子：
「媽，我回來了！快出來瞧瞧，我買著好肉了！」
周秀蘭應聲從堂屋出來，一眼就先看見葉小敏手裡的油紙包，目光頓了一下，又掃到旁邊支著的自行車上，眉頭微微一挑。
「這是？」
「四斤一等肉。」
葉小敏獻寶一樣遞過去，「媽，您掂掂！」
周秀蘭接過來一掂，掀開油紙一角。白花花的肥膘露出來，厚墩墩的，像半截白磚頭，瘦肉只貼了邊上一層。
她眼睛刷地亮了：「四斤肉！你哪來的？」
「3月學校競賽獎的肉票。我拿了兩個第一，發了4斤肉票，還有獎金。」
周秀蘭把肉放鼻子底下聞了聞，新鮮。她又翻過油紙看了看紅戳，確認是一等肉無誤，嘴角到底沒繃住，笑了。
「這膘真厚。行了，趕緊拎廚房，打涼水鎮起來。」
葉小敏提著肉就往廚房走，周秀蘭卻沒跟進去。
「丫頭，你借了一輛自行車？」
葉小敏轉頭，有點心虛：「媽，我說了您可別發火。」
「你先說。」
「我拿競賽獎金攢了輛自行車。可惜騎了沒幾天，丟了。」
周秀蘭眼睛一瞪：「丟了？！你這孩子，怎麼不跟家裡說？」
「我不是怕您著急嘛。」
葉小敏連忙解釋，「上周末，我騎家裡的車，去街上辦事嗎？就是去找車了。結果還真讓我找著了！而且因禍得福，拿結案證明給自行車上了正式牌照。」
她指了指那塊亮晶晶的小牌子：「媽，你看，這車現在有戶口了，不怕丟了！」
周秀蘭伸手，在女兒胳膊上輕輕擰了一下。
「自己跑去找小偷？你膽子可真大？多危險呀！」
「這不平安回來了嘛」
葉小敏吐了吐舌頭，「媽，那肉您可還滿意？」
周秀蘭沒繃住，笑了：「滿意。再有這種冒險事，看我怎麼收拾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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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記住啦！」
午飯吃得簡單。周秀蘭下了鍋掛麵，西紅柿醬炒雞蛋當滷子，配一點榨菜絲。一家人吃得呼嚕呼嚕，全都惦記著那四斤肉。
龍城普通城鎮居民，每人每月就六兩肉票。葉父是太鋼一線重體力工段長，多四兩工礦補助，每月合計一斤肉票。大哥作為鋼廠學徒，另有二兩學徒補助，到手八兩肉票。肉票配額有限，也難怪全家嘴饞。
午後，母女二人把肉從涼水裡撈出來，肥膘切麻將塊，瘦肉單獨剔下來，切成薄片，用鹽和醬油抓了，留著晚上炒菜。肉皮颳得乾乾淨淨，切成細條，先下鍋熬底油。
「小敏，去把後窗開大點。」
周秀蘭圍著圍裙，鍋鏟在手裡轉了個花，「這油一煉起來，香味大得很。」
葉小敏去開窗。
果然，油鍋一熱，肥膘塊刺啦一聲下去，濃郁醇厚的豬油香氣瞬間爆發開來。
肥肉塊在鍋里慢慢收縮、變黃、變透明，清亮的油從肉塊里一點點滲出來，在鍋底越積越深，冒著細密的小泡。
香氣像潮水一般湧出廚房，漫過院子，翻過牆頭，順著巷子四下擴散。
隔壁楊嬸子聞著味，過來瞅瞅。人還沒進院門，聲音先到了。
「秀蘭！你家這是熬什麼呢？我們家老楊在屋裡聞著味兒，非說你家肯定煉油呢。」
周秀蘭在圍裙上擦著手，笑吟吟地迎出去。
「可不就是煉油嘛。小敏在學校，競賽拿了兩項第一，獎了肉票，買了四斤一等肉回來。你看看這膘……」
她讓開半個身子，楊嬸一進廚房，正看見搪瓷罐里已經攢了半罐金黃的豬油。鍋里的油渣炸得焦黃，撈在碗裡還滋滋響。她眼睛都直了。
「乖乖，這膘得有三指多厚吧？現在買這種肉，光有票都不一定買得著，得趕早。」
「那可不？這丫頭，五點多就去下元門市部排的隊了。」
周秀蘭語氣平常，嘴角的弧度卻收不住，「這孩子就是有心，知道家裡缺油水。」
楊嬸嘖嘖幾聲，「秀蘭，這一片就屬你有福氣。老大衛東跟了6級鉗工當學徒，抗美和小敏都上了中專。尤其是小敏這丫頭，真是爭氣！」
葉小敏笑得靦腆：「嬸兒，就是學校里的小比賽，沒多大。」
「還不大呢？我家那兩個要有你家小敏一半，我做夢都要笑醒。」
周秀蘭夾了幾小塊油渣放進一個小碟子裡，遞給楊嬸。
「拿回去給桃花嘗嘗，剛出鍋的，香著呢。」
楊嬸推了兩下，樂呵呵的收下了，
晚飯全是硬菜。周秀蘭把瘦肉片用蛋清抓了，熱油滑鍋，下蔥姜爆香，肉片在鍋里翻了兩翻就變了色，盛出來油亮鮮嫩。
肉皮條跟黃豆一起燜了個軟爛，湯色濃白。油渣辣白菜炒了半鍋，干辣椒被熱油一激，辣氣直衝鼻子。
一家五口圍坐，碗筷叮噹，笑罵聲不斷。
張家院門半敞著。她先探頭望了望。張通正在院子裡劈柴，斧子起起落落，木片崩得老高。天光還剩最後一點，他背心濕了一片，顯然幹了有一會兒了。
「通哥。」葉小敏走過去，站在兩步開外。
張通停下斧子，抬眼：「喲，小敏？這麼晚過來，有事？」
葉小敏壓低聲音：「通哥，我想買棉花，可手裡只有布票。布票能換絮棉票不？」
張通把斧子往地上一插，眯了眯眼，關上了院門。
「你從哪兒聽說的？」
「我白天去了趟棉站，才知道布票和絮棉票是兩碼事。通哥你不是路子廣嗎？幫我打聽打聽唄。」
「這種事能隨便打聽嗎？」
葉小敏沒接話，撿起地上掉的一塊木柴，碼到旁邊的柴堆上，手底下麻利得很。
「我不找你還能找誰？巷子裡誰不知道通哥最有本事。」
張通盯著她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：「行啊葉小敏，念了幾天中專，膽子都變大了。」
他伸出四個手指頭又縮回去，比劃了一下，「黑市上四尺半布票換一斤絮棉票。你有多少布票？」
「十三尺。」
張通咂了咂嘴：「按黑市價，也就換兩斤多，不到三斤。不過嘛……」
他壓低嗓子，「你要真想換，我幫你搞。街坊鄰里的，我不賺你錢，給你弄來三斤。但是有一點，這票是我從別人手裡倒來的，人家問起來，我只說給自己家換的。你嘴巴給我嚴實點。」
「這個我懂！」
葉小敏點點頭，把十三尺布票遞了過去。
張通隨手塞進鞋幫裡面，拍拍手上塵土站起身。
「明天這個點再來找我，別讓人看見。」
「通哥，謝了。」
葉小敏應了聲，轉身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