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後兩天，技術小隊又跑了五個生產隊。白天下鄉丈量尺寸、記錄故障數據。
晚上學完英語回來，葉小敏就在宿舍走廊，打著手電筒埋頭畫圖。三天支農任務結束，她的筆記本密密麻麻填滿了小鋼磨剖視圖。
從鄉下回來的第二天，馬師傅就把葉小敏和王海濤叫到了校辦工廠。
上學期做切菜機的時候，馬師傅就看出來了，這倆學生路子不一樣。
葉小敏腦子活絡，愛畫圖，總琢磨優化改良，敢想也敢構思。王海濤手藝好，擅長實操落地、裝配調試。一個管想，一個管幹，他帶著挺順手。
「先去庫房看樣機。」
馬師傅開門見山，「你們得吃透咱們自產的小鋼磨，對比鄉下在用的老機型，找出差別在哪。」
校辦工廠在操場西邊，占著四排紅磚平房。最南邊是金工車間，車床、鑽床、牛頭刨，一共十一台，大多是五十年代的老設備，有幾台還是蘇聯援助時期留下的。
庫房不大，馬師傅讓保管員打開門，領著幾個學生進去。最裡頭放著四台嶄新的小鋼磨，灰綠色的鐵殼子，罩著油布。
馬師傅伸手把油布一掀：「這是咱們廠63年改型量產的版本。大井峪那台，是57年初代蘇式圖紙的機型。」
葉小敏上前，拿手輕輕敲了敲料斗，又蹲下看篩網。新機器殼子很亮，皮帶也緊，磨片泛著青灰色的金屬光澤。
她抬頭問：「馬師傅，咱這小鋼磨，是咱們廠自己設計的？」
馬師傅搖頭：「自主設計哪有這麼容易。最早那批，五七年試製版，照的是省里給的一套蘇聯的圖紙。人家叫『小型磨粉機』。圖紙上啥樣，咱就加工成啥樣。造出來的磨子能用，就是毛病不少。後來廠里老師傅們憑經驗，七改八改，改了電機座，改了皮帶輪，料斗錐角也動過一回。」
王海濤走到磨片旁邊，蹲下來看齒形。他爸是七級鉗工，他從小在車間裡長大，看機器有一種天生的敏感度。
「馬師傅，老圖紙還留著嗎？我想對比一下齒形、公差和原始設計參數。」
馬師傅沖保管員抬了抬下巴。保管員從鐵皮櫃裡抱出三卷牛皮紙，攤在工作檯上。最早的一卷已經發黃，上面寫著「小鋼磨·試製圖·1957版」。第二卷是1960年的改型圖，第三卷新一些，1963版。
葉小敏一張一張翻。老圖紙畫得粗，料斗錐角陡，篩網窄，調節手輪就是根螺杆頂著磨片軸，沒有任何的定位。
六零版只增加了彈簧墊片。六三版改動了電機座、皮帶輪。設計的比以前精細了，但料斗和篩網部分跟原來的變化不大。
葉小敏指著料斗剖視圖，「三張圖，料斗錐角只改了一回，後來再沒動過。篩網也是。改的全是傳動和電機。咱們 66 年這次，可以試著改一改糧食走料的路徑。」
馬師傅抽了口煙。王海濤湊過來看，重重點頭。
葉小敏又翻出手輪局部圖，用手量了量螺紋位置。
「這手輪要是加定位盤，就得算間隙。麥子、玉米、高粱三種主力糧食，硬度、顆粒大小不同，必須標定三檔固定間隙。」
馬師傅把菸頭掐了：「該查的數據查數據。找不到現成參數，咱們就拿麥子、玉米、高粱實打實做試驗，自己標定。你們儘管放手干，車間、設備、物料的，我這全力配合。」
葉小敏點頭應下。
為了完善理論依據，當天下午，葉小敏就跑了一趟學校圖書館。她在機械類的幾排架子裡翻了半天，又翻到農業機械那一層，把有關磨粉、碾米、糧油加工的小冊子都抽出來看了一遍。沒找到真正有用的東西。
學校圖書館找不到，葉小敏不死心，騎上自行車直奔龍城工學院圖書館。她徑直去了機械類的書架。一排一排看過去，在農機那一排停住了。
架上放著好幾本磨粉機方面的書。葉小敏抽出一本綠的，比磚頭還厚，書名是《糧油機械設計手冊》。她翻到目錄，眼睛亮了。料斗設計、撥料機構、磨片間隙調節、篩網清理，這一章一章，全是她在鄉下的磨坊里琢磨過的東西。
她又抽出旁邊一本《磨粉機結構與維修》。葉小敏翻了幾頁，裡面不光有結構圖，還講了不少故障和修理辦法。她越看越捨不得放下。心裡打定主意，這兩本書一定要借回去細細研讀。
她抱著兩本書下了樓，走到登記處。老胡戴著藍布袖套，面前攤著厚厚的借閱登記簿，聽見動靜抬起頭，一眼認就出了她。
「二工院的小葉，好久不見。今天過來查什麼？」
葉小敏把兩本書放在檯面上：「胡老師，我想借這兩本書。我知道外校的學生不能外借。您看，我把學生證押您這兒。借七天行不行？」
老胡把眼鏡往上推了推：「喲，《糧油機械設計手冊》，這本書可厚了。你們二工院課程還教這個？」
葉小敏老實交代：「不是課堂功課。我們打算改良生產隊現在用的小鋼磨，想找些資料，參考一下。」
老胡拿起那本綠皮手冊翻了翻：「這書平時借的人不多，放著也是放著。老宋跟我提過你，說是競賽第一名。學生證押我這兒，可以借七天。超過一天，我就直接往你們教務處打電話了。」
「謝謝您胡老師，保證絕不逾期。」 葉小敏連忙道謝。
老胡提筆填寫借閱單據，把她的學生證夾進了登記簿。
當晚，葉小敏在宿舍走廊燈下翻到三點。她把手輪定位、料斗錐角、撥料原理幾個關鍵數據抄下來。
書上的公式和結構圖確實比老師傅的經驗系統，有些地方還配了參數表。葉小敏越看越覺得，自己那三張草圖上缺失的一些關鍵點，書上全都能找到答案。
翻到後半部分磨片齒形章節，她猛地頓住。
書頁上畫著三種磨齒：直齒、斜齒、階梯齒。直齒的構造最簡單，但糧食顆粒最容易卡在齒槽里；斜齒帶著軸向推力，排料更加的順暢；階梯齒就更厲害了，可以先破碎大顆粒再研磨，適合硬度高的糧食。
旁邊還附帶對比表格：在同等條件，斜齒出粉率更高，耗電更低，麩皮完整性更好。葉小敏一下想起大井峪那台小鋼磨。用的就是直齒磨片。
怪不得硬糧一多顆粒卡死齒縫，趙老栓隔三差五就得停機敲打，滿屋子麵粉飛揚。
她抽出一張白紙，試著畫了個磨片剖面：主齒改成30度斜齒，齒根處再銑一道階梯狀的副齒。糧食進去，先被主齒斜向切斷，再落到副齒上二次碾壓。她越畫越覺得能行。
可是動磨齒是磨粉機的核心，不是他們往料斗上加根撥料杆那麼簡單。
第二天一到工具間，葉小敏把幾張草圖攤開。王海濤湊過來細看，馬師傅點上一根煙。
她把料斗撥料杆、刻度定位盤、篩網刮刷板三個改良點講完，從筆記本最後一頁抽出那張折好的磨片草圖。
「馬師傅，我昨晚翻書，還琢磨出一個更大膽的改良方案。」
馬師傅接過去，王海濤也把腦袋伸過來。
「咱們這小鋼磨的磨齒是直齒。糧食一多，硬粒就卡在齒槽里，越擠越實。我想把主齒改成30度斜齒，再在齒根處銑一道階梯副齒。這樣糧食進去先被斜向切斷，再被副齒二次碾壓，不堵齒縫，出粉快，麩皮也不會碎得太細，麵粉能更白些。」
王海濤先皺眉：「30度斜齒，軸向會多一個分力，軸承和磨膛間隙全要重新算。老磨片是鑄鐵的，齒形一改，動平衡也會變的。」
馬師傅把圖放下：「你這想法很不錯。但這不是小改，是大改。要在舊磨片上動刀，銑不了幾片就得廢。校辦工廠翻砂、銑齒、做動平衡，條件根本不夠。」
葉小敏嘆氣：「我知道。」
馬師傅把那張圖疊好，夾進自己工作本里。
「我把這張圖送到機械系周老師那兒去，63 版本小鋼磨就是他主持改良的。這套構想行不行，咱們請他把關。你和海濤還是把原來的「三改方案」先幹完。」
葉小敏心裡一松，這就代表這個方案還有實現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