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天，葉小敏開始繪製圖紙。料斗撥料杆、調節刻度盤、篩網刮刷板，三張圖紙一點點完善。
每個零件都標清了材料、尺寸、公差。王海濤幫著一起校核。班裡的幾人有空就過來搭把手。
書上的理論數據到底適不適用，葉小敏心裡有些沒底。
他們拆下磨片，用塞尺量了螺紋調節的整個行程，然後搬來半袋麥子、半袋玉米、和半袋高粱。
馬師傅親手轉動手輪調間隙，葉小敏往料斗投料，王海濤守在出粉口接粉。
每調一個檔位，就磨一碗糧食。三人上手搓一搓麵粉，觀察粗細，再反覆微調。
馬師傅多年經驗派上了大用場。
「麥子間隙小些，磨出來面才細。玉米要比麥子松兩絲，不然磨出來全是硬渣子。高粱皮厚，間隙還要再放大一點。」
一絲比頭髮絲細上幾分。差上那麼一丟丟，磨出來的麵粉粗細差距很大。
葉小敏把馬師傅說的「兩絲」「松一點」換成了塞尺上的讀數：麥子0.25毫米，玉米0.38毫米，高粱0.45毫米。
標定完還不放心，每種糧食重新試磨一遍。把磨出來的面用粗細篩子過了，確認粗細差別合適，才在圖紙上把三檔位置標好。
她對王海濤感慨，「有馬師傅的經驗，再配上磨出來的面做對照。以後村民按照刻度調盤磨，就不會出大錯。」
圖紙畫完，馬師傅帶著幾人去後勤科找王主任。葉小敏把圖攤開，逐項講解改良思路。
王主任聽完，問：「這回改造需要什麼材料？」
劉和平掏出記好的物料清單：「我們計劃先做5套改良組件。圓鋼、焊條和薄板，車間庫房有現成的。軸承、彈簧片、豬鬃刷條需要在外面買。再加上定位銷，粗算的話一套一塊六，五套合計八塊錢。」
王主任問：「哪些需要在外面買？」
「偏心輪、刻度盤、撥料杆、連杆，咱們車間車床沖床都能加工。需要在外面買的有：小軸承、彈簧片、刷條和定位銷，這些都是標準件，在五金店就能買到。」
王主任 「嗯」 了一聲，拿出鋼筆直接在物料申請單上簽了字。
葉小敏心頭一暖。一套才一塊六，花銷不算高。但學校願意提前撥付物資，而不是完工之後再報銷，這是對他們的信任。
之後一個多星期，工具間叮叮噹噹的響聲就沒斷過。
買回來的標準件不能直接裝機。軸承座要鏜一刀，彈簧片要按定位槽彎出弧度，豬鬃刷條得用木刨子刨出斜面，才能嚴絲合縫貼緊篩網。
四月下旬一個下午，第一台樣機終於裝配完畢。馬師傅站在車間門口。
「開機試機。」
王海濤推上電閘。電機「嗡」一聲響，機器轉起來。葉小敏端起一簸箕干玉米，慢慢倒進料斗。
糧食沒有卡住，順著撥料杆節奏，自己往下走。
李大壯在旁邊喊出聲：「成了！」
「先別高興太早。」 馬師傅神色沉穩。
連續磨了十分鐘，篩網底下乾乾淨淨。葉小敏將轉手轉到到「玉」檔，「咔嗒」一聲，玉米面出來粗細剛好。
王海濤突然喊：「聽！聲音不對！」
所有人靜下來。磨子聲音確實有點發悶。馬師傅耳朵貼到殼體，眉頭一皺：「停！」
電閘一拉。馬師傅拆開磨片一看，邊上有輕微的擦痕。撥料杆連杆位置偏了半公分，磨片每轉一圈就蹭一下。
「是裝配的時候中線沒有校正好。」
孫浩臉一紅，主動站出來認錯：「馬師傅，是我沒校平。」
「改！」
重新調整連杆支座，拿角尺反覆校準兩遍中線。第二次合閘開機，機器聲音輕快平穩，磨片再也沒有剮蹭。
馬師傅這才點頭：「這回沒問題了。」
葉小敏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。車間裡面試驗出了錯，還能拆開了整改。要是在鄉下出了這岔子，老鄉們非炸了不可。
第二天。樣機試磨驗收合格，後勤的王主任立刻敲定了一套可以落地的方案。
五套改良組件，一套留存車間當樣品，做技術存檔。剩餘四套分給故障率最高的四個生產隊。
馬師傅依舊帶隊，葉小敏、王海濤搭檔，去大井峪生產隊落地裝機實測。剩下三套組件交給另外三位師傅帶隊下鄉安裝。
王主任鄭重叮囑，「你們改好了，現場要試一試，數據需要記全。不管好的壞的數據，都要反饋回來，為以後批量改造鋪路。」
五月初的一天，三輛自行車整裝出發。王海濤後架上是撥料杆和連杆，葉小敏橫樑上捆著刻度盤和彈簧片，馬師傅那輛舊二八上馱著刮刷板和豬鬃刷條。
土路顛簸，零件碰著鐵架，叮叮噹噹響。
趕到大井峪，磨坊門口停著三輛小平車。車上裝著一袋子豆子、幾口袋舊玉米，還有一麻袋切好的薯干。幾個社員像往常一樣來磨麵，正好撞見師徒幾人往磨坊搬零件。
一個瘦高個男人湊過來，「這是幹啥？機器壞了？」
趙老栓迎出來，擦著汗：「工廠師傅過來給磨子加裝新零件，你們得等一個鐘頭。」
瘦高個男人皺起眉：「好好的機子拆了幹啥？一個鐘頭？我後晌還得去井上拉水呢。」
另一個老漢「哼」一聲：「等就等吧，總比磨到半路，磨子趴窩了要強。」
馬師傅下車，沖他們擺擺手：「放心，用不了一個鐘頭。裝完直接就能磨。」
瘦高個半信半疑：「馬師傅，這倆學生行不行？別拆完裝不回去了。」
馬師傅笑而不語。葉小敏他們兩個搬著零件進了磨坊。幾個社員跟了進去，靠牆圍觀。拉薯乾的老漢把麻袋往地上一撂，自己蹲在上面。
「先裝。」馬師傅說。
有車間試機的經驗，現場安裝速度快不少。王海濤焊接支架，對位連杆找平基準，動作行雲流水。葉小敏負責刻度盤定位、彈簧片彎折校準、檔位調試。馬師傅盯著關鍵工序，時不時伸手點撥。
「手輪底下彈簧片，再往外掰半指。」
「撥料杆不要裝得太正，往外斜五度。」
不到二十分鐘，刻度盤先裝好了。葉小敏拿卡尺量了量，對趙老栓說。
「趙大叔，可以試磨了。咱們先磨豆面。」
拉薯乾的老漢躥了起來：「先磨薯干！我先來的！磨完我還得回去餵豬了。」
趙老栓擺擺手：「薯干太硬，咱們先拿豆面試試機子狀態。」
老漢急了：「這機器磨個薯干都不中？」
葉小敏上前，語氣溫和：「大爺，不是不給您磨。薯干硬度高，等機器轉熱之後再加工，免得剛換的刷板受損傷。您稍坐片刻，磨完這半袋豆面就輪到您。」
老漢看她一個小姑娘，話又說得在理，嘀嘀咕咕又蹲下了：「那你們快些。我後晌還得趕回去。」
一個村裡的幹部湊過來盯著刻度盤，指著上面三個字發問：「這『麥』、『玉』、『高』是啥意思？那磨豆面、磨薯干，調哪一檔？」
葉小敏耐心解釋：「麥子顆粒小，『麥』檔間隙最小；玉米粒偏大，調『玉』檔；高粱外皮厚，就用『高』檔。豆面硬度跟麥子相近，用麥檔就可以。薯干最硬，選高檔，間隙放最大，磨出來顆粒略粗，卻不容易傷機器。」
幹部似懂非懂：「就是說，越硬的東西，越得用大檔？」
葉小敏點頭：「對。往後磨啥糧食，照著字擰，咔嗒一響到位，不用自己瞎琢磨手感。」
趙老栓站一旁聽得清清楚楚，忍不住插話：「這個好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