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老栓推上電閘。半袋豆面倒進料斗。糧食順著撥料杆,順利地往下走。一點都沒有堵。
旁邊一個婦女「咦」了一聲:「哎?今天居然不堵料了!」
趙老栓盯著下料口,手不自覺地去摸那根柳木棍子,摸了個空。
王海濤笑出聲:「趙大叔,往後再也用不著棍子捅料咯!」
豆面順利磨完。趙老栓轉動手輪,咔嗒一聲,切換到高檔位。
他沖拉薯乾的老漢喊:「趕緊來,磨你的薯干!」
老漢拎起麻袋走上前,直接往料斗里倒。薯干一塊一塊的,又干又硬。
換做從前,早卡在料斗口了,得有個人拿棍子往下搗。可這會兒,撥料杆來回擺動,薯干居然自己往下走了,磕磕碰碰的,運轉十分順暢。
老漢眼睛瞪得溜圓:「嘿!日怪了!這麼硬的玩意兒,居然沒卡住!」
磨了十幾分鐘,薯乾粉從出粉口出來,又干又細,也不糊。篩網底下,刮刷板來來回回,乾乾淨淨的。
「這粉怎麼一點不潮!」
婦女伸手抓一把,指尖揉搓:「比上個月磨出來乾爽太多。上次磨的拿回家,沒幾天就結塊了。
「你聞聞,有股糧食的甜味。」另一個婦人湊上前。
葉小敏在旁邊簡單解釋:「嬸子,以前下料不勻,磨子一會兒空轉一會兒堵,磨膛里溫度一高一低,面就容易發潮。現在撥料杆把糧食均勻地送進去,磨得穩,溫度也勻。篩網又一直掃著,粉不積在裡頭,出來的粉自然就乾爽。」
老鄉聽不懂背後的原理,卻連連點頭。
「怪不得,我尋思著這面咋跟以前不一樣了。」
拉薯干老漢把磨好的薯乾粉裝進口袋,又伸手接了一小把,低頭聞一聞,抬眼看向葉小敏,咧開嘴笑起來。
「丫頭,你是給這台磨子餵啥靈丹妙藥了?我磨半輩子薯干,頭一回遇上不堵料的。」
葉小敏莞爾:「就是給機子做了三處改良。」
老漢高高豎起大拇指。
這時候,旁邊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小媳婦湊到葉小敏跟前,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:
「同志,我娘家在晉祠那邊,他們隊裡也有一台這樣的小鋼磨,一模一樣的毛病。你們能不能抽空過去給改一改?」
葉小敏看馬師傅。
馬師傅開口:「可以。你回去跟那邊隊裡說,讓他們報到公社,校辦工廠統一安排。」
小媳婦喜出望外:「那可太好了!我明天就托人捎話回去。」
葉小敏在旁邊記數據。豆面、薯干、玉米各磨了一份,下料時間、出粉時間、面溫、篩網情況全列了表。
她在心裡默算:薯干磨得比豆面稍慢,但跟改之前比,快了差不多三成。以前磨一袋薯干,得停機敲兩次篩網,今天居然一次都沒有。
趙老栓磨完最後一份,把磨子擦了擦,又圍著機器轉了三圈。他轉到刻度盤跟前,站住,伸手摸了摸那三個字,滿眼愛惜。
葉小敏說:「三個檔都是量出來的。麥子檔零點二五,玉米檔零點三八,高粱檔零點四五。您以後跟人說,也能說明白。」
趙老栓點點頭,看向兩人:「你倆叫葉小敏?王海濤?」
「對!趙叔你記性真好。」
快晌午時,五個社員的面都磨完了,有說有笑拉著車走了。拉薯乾的老漢臨走前,把車上帶的兩個烤土豆塞給王海濤。
「你們自己分著吃!我家自留地里長的,甜得很!」
王海濤接過來,掰了一半分給葉小敏。葉小敏笑著接過來。
趙老栓把磨子擦了擦,沖裡屋喊了一嗓子:「隊長!磨子改好了!」
大隊隊長從裡屋出來。四十來歲,一身藍布褂子,臉曬得黑紅。他拎著一個白布袋,走到馬師傅跟前:
「馬師傅,今天辛苦你們了。這是隊裡磨好的白面。拿回去,蒸幾個饃吃。」
馬師傅推辭:「隊長,這不行。我們這是工作。」
隊長嗓門不小:「你們大老遠跑來,又是裝又是調的,零件也沒收我們的錢。給隊裡省了多少事?你是沒見,以前磨個薯干,機器一堵,外頭得排半條街。現在可好了,人不用一直盯了,面還磨的細。三十斤白面算個啥!」
馬師傅還要推,隊長已經把口袋塞到他手裡:
「別推了,這是隊裡公帳出的。」
馬師傅看著那袋面。他把口袋拎在手裡掂了掂,又放下,從褲兜里摸出幾張票子,數了數,遞給隊長。
「隊長,你的心意我領了。但紀律就是紀律,糧食不能白拿。這是三十斤的麵粉錢。我占個糧票的便宜,就按錢算。你收下,我心裡才能踏實。」
隊長連連擺手:「馬師傅,你這是打我臉!」
馬師傅臉也沉了:「隊長,不是我要跟你生分。我們有紀律的。給你了錢,這糧食我們才吃的安心。」
隊長看馬師傅臉色,知道再說也沒用,只好把錢收了。他轉身進了裡屋,不一會又出來,手裡又多了一個小面袋,往馬師傅車後架上一掛:
「錢我收了,這一小袋算是添頭。馬師傅,你要是再推,我可要翻臉了。」
馬師傅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有再拒絕。
葉小敏在旁邊看得清楚,馬師傅給隊長塞了五塊錢。她前些日子才去過糧店,城裡白面市價一斤一毛七,外加一斤糧票。三十斤白面,差不多就是這個價。可城裡的糧食是定額供應,光有錢沒票也買不著。
回程路上,馬師傅把大面袋放在後架上。騎到半路,他在路邊停下,解開面袋,用自帶的三個布口袋分了三份。
「一人一份。既然收下,就都拿著。你倆今晚都別回學校了。把面送回家。學校人多眼雜,讓人看見咱帶白面回去,就說不清了。」
王海濤點頭,沒接面袋,先從自己挎包里掏出錢來,數出一塊七,遞過去。
「馬師傅,這是面錢。我不能白拿。」
葉小敏也掏出錢,塞進馬師傅手裡:「我也是,給隊長的錢,不能您一個人出。」
馬師傅把臉一板:「咋,給我上課呢?我讓你們拿著就拿著。」
葉小敏說:「您就收著吧,回頭買煙抽,算我倆孝敬您的。」
馬師傅「哼」了一聲,到底是把兩份錢接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