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小敏到家時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她家在太鋼家屬區西邊，一排紅磚平房裡的第二間。窗戶里映出屋裡昏黃的燈光。她把車靠在牆邊，把捆在車把上的面袋解下來，往肩膀上一甩，推門進去。
屋裡正在吃飯。葉二強坐在桌邊，面前一碗小米粥，半塊饅頭，一碟豬油渣炒茄子。葉衛東剛下工，工作服也沒換，袖口卷到小臂，低頭扒拉茄子。
周秀蘭坐在靠牆的凳子上，就著碗沿小口喝粥。
「丫頭？今天咋回來了？」周秀蘭先看見她，筷子一停。
葉二強也抬起頭：「明天學校沒課？」
「有課。我回來給家裡送點東西。」葉小敏把面袋往桌上一放。
「送啥？」
「白面，大井峪生產隊給的。馬師傅按市價給了錢，我們三個人分了分，我這份十斤。」
周秀蘭已經站起來，往廚房走：「跑這麼遠路回來，肯定餓壞了，媽給你下把掛麵去。」
「不用折騰了，我喝口小米粥就行。」
「騎幾十里地，光喝小米粥哪頂得住。」
周秀蘭根本不聽，徑直鑽進廚房。捅開爐子，坐上小鐵鍋。水不多，一會兒就聽見鍋底起小泡的聲音。
她踮腳從碗柜上層摸出一把掛麵，數了數，折成兩截丟進沸水裡面。又切了半根蔥，滴了兩滴油。
另一邊，葉二強把面袋拉過去，解開看了一眼。白生生的面，在燈光下泛著細光。他抓了一小把，搓了搓，又鬆開手，面從指縫裡漏回袋子。
摸著這好白面，葉二強臉上的神色反倒沉了下來。
「你一個學生，跟著師傅下鄉幹活，咋扛回來一袋子白面，這像什麼樣子？傳出去，人家說你哪裡是下鄉助農，是去賺糧食去了。」
葉小敏給自己倒了半搪瓷缸溫水，喝上一口，才慢悠悠開口。
「爸，不是那麼回事。我們給生產隊的小鋼磨，改了三樣東西。」
她放下搪瓷缸，從書包里摸出筆記本，翻開畫著圖的那幾頁，攤在桌上。
「大井峪那台老磨子，有三個老毛病。我們做了三樣配件，幫他們把問題給解決了。」
她講得不算太深，把料斗堵糧、篩網糊粉、換糧沒準頭這三件事簡單的講了一遍。
葉二強拿起筆記本，看女兒畫的剖視圖。葉衛東也停了筷子，目光盯著圖上的刻度盤。
「改之前，磨一袋薯干，小鋼磨中間需要停機敲兩回篩網。改完之後一次都不用敲了。下料速度比原來快了差不多三成，面也比以前更乾爽了。」
葉二強聽到這兒，「嗯」了一聲，說：「那篩網一敲，粉不都飛了？」
「可不是嘛！以前磨坊裡面粉到處飄，幹活的人跟白毛女似的。現在篩網底下裝了豬鬃刮刷板，自動掃粉，再也不用人拿棍子哐哐敲了。」
周秀蘭端著掛麵從廚房出來，放到葉小敏面前。她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瞥了葉二強一眼。
「你爸啊，就是怕外頭人亂嚼舌根。」
葉二強悶不吭聲，端起碗喝粥。
葉小敏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「是大隊長看磨子改得好，才拿白面給我們。這白面是人家硬塞的，馬師傅不肯白收，按市價一毛七一斤給的錢。」
周秀蘭坐回凳子上，直接開口懟丈夫。
「聽見沒？馬師傅給了錢了，又不是白拿的。當年你去別的工廠搶修鍋爐，人家塞給你一包大前門香菸，你不也揣回家了？那還是煙呢！照你這套說法，你那也算撈好處？」
葉二強鼻子裡重重 「哼」 了一聲，伸手把面袋口子重新紮緊。
「那能一樣嗎？」
「有啥不一樣？你給人幹活，人家謝你，這是人情。水至清則無魚，你在廠里幹了大半輩子，這點道理還想不通？再說了，隊長塞給馬師傅，馬師傅也給了錢，清清白白，有什麼見不得人的？」
一番話說得葉二強啞口無言，只能悶頭拿起報紙。論說理吵架，十個葉二強捆一塊，也吵不過周秀蘭一個。
葉衛東放下碗，從褲兜里摸出個東西，往葉小敏手邊一放。
「小妹，你上回畫圖，手輪底下要個定位銷。我撿了塊料頭，車了一個。不知道合不合用。」
一個銅銷子，就指甲蓋大小，表面打磨得鋥亮。葉小敏拿起來看了看，尺寸跟她圖紙上標的差不了多少。
「謝謝大哥。」 葉小敏心裡暖暖的。
自家大哥看著悶葫蘆一個，平日裡話不多，可是真的惦記家裡的弟妹。
葉小敏低頭吃掛麵。麵條軟硬剛剛好，熱湯混著蔥香，一口下肚，整個胃都舒展開了。她早就餓狠了，就著茄子，連湯帶面吃得乾乾淨淨。
周秀蘭回了一趟裡屋，出來時，手裡捏著幾張票子，放到葉小敏面前。
「這錢你拿著。明天到學校，還給馬師傅。」
葉小敏低頭一看，三張五毛的、一張兩毛的，總共一塊七，她把錢疊了兩下，裝進衣服口袋。
「行，明天我給他。」
錢她早就給過了。但崔教授那裡得來的工資，她一直沒跟家裡說。在這年頭，一個學生兜里裝著幾十塊，爹媽知道了非得問出個底朝天不可。也不是她想存心瞞著，是根本解釋不清。
她正想著，周秀蘭又開口：「對了，我記得，桃花坡磨坊的磨子，磨麵也是老卡。一袋麥子得停好幾回，篩網也堵。你有空了回去看看。」
葉小敏抬起頭，「老家的磨子，跟咱們龍城鄉鎮的是一個型號嗎？」
葉二強放下報紙，搭話：「不是一個縣配的貨，怕是不一樣。那一批機器，是榆次縣農機廠出產的。」
葉小敏點點頭：「那我得先去瞧瞧，量一遍尺寸。能改的話，就幫他們改一改。」
葉二強「嗯」了一聲，算是同意。又補了一句：「去行，別拿人家東西。」
「我又不是土匪！」 葉小敏心裡嘀咕。不過見了她爺奶，肯定少不了給她塞吃的。
周秀蘭把面袋提起來，轉身吊到房梁下的竹籃里，防老鼠又防受潮。
「要去就下個禮拜六。正好你爸休班，讓他騎車送你去。」
「不用，我自己騎車去。也就四十公里，三個多鐘頭就到了。」
葉二強叮囑：「騎車行。早點動身，爭取天黑之前趕回來。」
葉小敏搖頭：「我周六去，周日下午再回。磨子拆開沒有大半天弄不完，再裝回去得試磨。當天來回太趕了。」
葉二強聽完，沒有再反駁。
夜深之後，葉小敏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。那套三改配件。他們之前做的五套，已經都用了。
撥料杆、刻度盤、刮刷板，她都會做。等周六早上，先去校辦工廠，用剩下的圓鋼和薄板做一套。先趕出來一套配件，尺寸就先按校辦工廠的做。到地方能直接裝上最好，如果裝不上，就量了尺寸回來再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