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紅兵挺直脊背，聲音洪亮傳遍整個會議室。
「葉小敏同志用實際行動證明了她的優秀，是真正的又紅又專。相比之下，她比我更加配得上本次團員名額。我今年才中專一年級，往後我繼續補足自身短板，明年重新遞交申請，再次接受組織考驗！」
全場鴉雀無聲。
葉小敏望著張紅兵，心底掠過一絲意外。她之前預想，對方最多態度軟化，不再死磕爭奪。萬萬沒想到，他會當眾主動讓出名額，坦坦蕩蕩的認輸。
三班孫老師臉色一變，連忙開口：「張紅兵，你的條件也不差，組織還沒定，不用這麼衝動……」
班裡今年一個名額都撈不到，他這個班主任臉上實在掛不住。
張紅兵搖搖頭：「孫老師，感謝您認可我。但我心裡明白，比出來的先進，才叫真真正正的先進。我身上欠缺的地方，我明年自己補上來。」
這番話說出口，在場不少老師都暗暗點頭，心裡對張紅兵的觀感更好了。
原本臉色青白交替、尷尬到腳趾摳地的系團總支張老師，鬆了一大口氣。
他之前咬死「只專不紅」的論點，被一面錦旗砸得粉碎，正騎虎難下，不知道該怎麼收場。張紅兵這一番主動退讓、格局拉滿，直接給他遞了個完美的台階。
「好！很好！非常好！」
張老師率先鼓起掌，這次的掌聲比剛才真誠了許多。
「張紅兵同志能夠正視差距、謙虛進步、顧全大局，這份高風亮節、端正的態度，同樣非常可貴！這充分說明，我們系的思想教育工作沒有白做！」
校團委幹事也面露讚許，語氣公允。
「嗯，張紅兵同志能正確看待同學的優點，主動謙讓，這種風格值得表揚。葉小敏同志，實幹實績突出，群眾基礎紮實，這面錦旗就是最有力的證明，確實又紅又專、當之無愧。」
張老師順勢一錘定音：「既然紅兵同志主動表態，那我們就尊重他的意見。經全系老師共同討論，65級機械系擬推薦李連山和葉小敏兩位同志，作為本次的發展對象！」
「嘩——」
會議室響起雷鳴般的掌聲。
評議會散場，老師們陸續離場。
王老師第一時間把葉小敏叫到了辦公室。那張國字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，頭頂那點稀發似乎都精神了幾分。
他從抽屜裡面，拿出一張嶄新的入團志願書，遞到葉小敏手上。
「拿著，這是全校統一制式表格。回去好好寫。字跡要工整，千萬不要有塗改，最好先打一遍草稿。」
「把你改良鋼磨、下鄉助農、技能比武、學雷鋒事跡全部寫進去，實事求是，不用謙虛。」
葉小敏接過來，翻了翻。志願書上的欄目密密麻麻：家庭出身、個人成分、政治表現、思想覺悟、學習情況、勞動表現，還有介紹人意見、支部決議、上級審批。一欄一欄的清清楚楚，透著一股子莊重。
「謝謝王老師。」
「謝我幹啥？」
王老師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滿心欣慰，「是你自己爭氣！用實幹擔當，把扣在頭上的帽子撕得稀碎！」
緊接著，他認真的把後續流程交代清楚：指定團員介紹人、完善思想匯報、工整填寫志願書、團支部大會表決、再上報系裡、校團委再逐層審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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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每一步都要認真對待，千萬不要鬆懈！」
葉小敏鄭重點頭：「老師放心，我一定認真做好。」
出了辦公樓，葉小敏沒有直接回宿舍，心裡揣著一團暖意和疑惑，徑直拐去了校辦工廠。
車間裡機器聲嗡嗡響，馬師傅正在那兒銼一個零件，頭也不抬。葉小敏剛想打個招呼，旁邊那個叫趙大柱的學徒工就湊了過來。
「小敏姐，聽說你入團了？恭喜恭喜！我跟你說，今天那錦旗來得可真及時！前天，馬師傅特意……」
「大柱！」
馬師傅突然停下了手裡的活，一聲呵斥，嚇得趙大柱渾身一哆嗦。
「嘴上沒個把門的，幹活去！」
趙大柱縮著脖子，一臉委屈，乖乖閉了嘴走開。
馬師傅抬起眼皮，掃了葉小敏一眼，「錦旗是老鄉送來的，別的不要瞎打聽。老老實實幹活，踏踏實實進步。」
說完，馬師傅又低下頭繼續打磨零件。
一瞬間，葉小敏什麼都明白了。
錦旗為什麼來得那麼巧。為什麼偏偏趕在評議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送到。世上哪有憑空落下來的好運，這是有人默默替她鋪路、悄悄為她撐腰。
馬師傅藏在幕後，不圖任何回報，幫她摘掉了「只專不紅」的帽子，護住她的上進之路。
葉小敏鼻尖微微一熱，心底暖意翻湧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沒去戳破那層窗戶紙。馬師傅不想挑明，那她就裝作不知道。把這份人情，牢牢記在心裏面。
大井峪生產大隊除了錦旗，還帶過來一些特產，恐怕也是馬師傅自己貼補的。
她沒再追問，走到馬師傅旁邊：「馬師傅，小鋼磨要是再有什麼毛病，您隨時叫我。」
馬師傅「嗯」了一聲，算是回應。
夜幕降臨，回到 206 女生宿舍。
宿舍裡面熱鬧得快要炸開鍋。王彩鳳正坐在床上，手舞足蹈地跟大夥復盤白天的「名場面」。
「你們是沒親眼看見！那場面叫一個精彩！我早就聽說，系團總支張老師是張紅兵的遠房親戚！覺得他必上！結果錦旗一進門……張紅兵那臉『啪』一下就綠了，跟翻書似的！最後還裝大度，說什麼讓給葉小敏同志，嘖嘖！」
在她眼裡，張紅兵就是被逼無奈、順勢找台階下。
鄭芳芳搖搖頭反駁：「也不能這麼說，我覺得人家是真的覺悟高。換成別人，未必肯當眾認輸、主動退讓。」
王彩鳳嗓門大，「什麼覺悟高，他就是被小敏你比下去了，沒臉了，只能給自己找個台階下！這種場面話誰不會說？」
王梅發言：「老話講，君子論跡不論心。咱們沒必要猜人家心底是不甘還是服氣。咱們就看結果，他當眾認可葉小敏優秀、主動讓出名額。即保住了評議的公正，也顧全了系裡的體面。就算心裡有別的想法，這件事做得算得上大氣。」
葉小敏豎起大拇指，由衷贊同：「小梅這話講得通透！」
人心複雜，沒必要過度揣測。行事坦蕩，就值得尊重。
塵埃落定，一切剛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