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，龍城已經熱起來了，中午的晉省二工院食堂跟個大蒸籠似的。
葉小敏端著搪瓷缸打好飯，拉著王彩鳳縮到角落的桌子邊坐下。
王彩鳳咬了一口白菜，臉皺成一團。
「這白菜幫子切得跟鞋底似的，咬得我腮幫子疼！」
就在這時候，牆上掛著的大喇叭突然滋啦一聲，原本正在播的「工業學大慶」停了，換了個嚴肅的男聲，一字一頓念文件。
這是一份是關於高校和中專招生的通知。核心就一句：從今年起，全國高等學校和中等專業學校招生，實行推薦與選拔相結合的辦法，不再進行統一考試。
葉小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還是來了！
這消息像顆炸雷，哐當一下砸在食堂里，全場瞬間炸開鍋。
「啥？不考試了？今年初三的可倒霉了，白熬了三年！」
「那咋升學？全靠推薦？那誰來推薦啊？」
「我的娘哎，那還學個屁啊！」
食堂里議論聲此起彼伏，有人激動得拍桌子，有人發懵，有人臉都白了。
王彩鳳手裡的窩窩頭「啪嗒」掉在桌上，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，猛地攥住葉小敏的胳膊。
「小敏！你聽見沒？不考試了！以後上中專、大學全靠推薦了！」
葉小敏淡定扒拉一口飯：「你急啥，這跟咱沒關係。咱都考上中專了，這新規矩是卡那些還在念初中、高中的學生。」
王彩鳳一拍腦門，鬆了半口氣。「對哦！咱都考上了！」
可沒一會又急眼了，「可我弟還在念初中呢！你說這推薦，到底比啥啊？」
葉小敏沒說話。她太清楚「推薦」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。考試好歹有張卷子當尺子，可推薦這倆字，就是一灘渾水。
拼出身、拼人緣、拼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她去年提前參加中考，就是為了躲開眼前這個大坑。
王彩鳳急哄哄開口：「不行，小敏，我晚上必須回一趟家！對了，你這下也不用去給你表弟表妹補課了。」
葉小敏暗道一聲糟糕，差點忘了這一茬。
她晚上去工人文化宮學英語，對外用的給表弟表妹補課的藉口。現在升學政策變了，這可怎麼整？真讓人頭大！
旁邊機械三班一個男生，家裡哥哥在省重點高中苦讀，這會兒臉白得跟紙似的。
「完了……我哥為了考大學，眼睛都快熬瞎了，要是聽見這個消息，他怕是要瘋了？」
旁邊另一個男生不以為然：「瘋什麼，不用考試了還不高興？我要是高三，做夢都能笑醒。」
「你懂個屁。推薦看什麼？看出身、看平時表現、看勞動。那些埋頭讀書成績好的，未必能拿到名額。你還笑，輪到你更沒戲！」
「那也比考試強，我寧可讓人推薦。」
食堂這邊吵成一團，鏡頭一轉，來到太鋼一中校長辦公室。
收音機里還在繼續播報：「……望各地各單位認真領會精神，積極穩妥地做好推薦選拔工作……」
魏校長手一抖。缸子「哐當」砸在地上，褐色的茶水潑了一地。
「中考……高考……全都取消了？」
他呆呆站在辦公桌前，盯著那台收音機，過了好半天才慢慢癱坐到椅子上。
牆上還貼著去年學校的喜報。平日裡，魏校長進出辦公室，總要瞅一眼，心裡美滋滋的。
他盤算得好好的，今年成績還能再往上沖一衝。從去年九月開學起，魏校長就卯足了一股勁。他抓教研，抓模擬考，初三教室都通上了電，晚上7點才放學。
他還專門在全校推行「一幫一、結對子」，讓學習好的帶學習差的，說是要發揚葉小敏互助班的精神。
整個太鋼一中，從老師到學生，都鉚著勁兒要在今年中考再放一顆衛星。
他以為今年能再創輝煌，去年得升學率是百分之七十二，今年怎麼也得沖個百分之七十五。結果呢？
「白忙活了……全白忙活了……」魏校長雙手捂住臉，蔫蔫靠在椅背上。
就在昨天，他還把初三年級組長喊過來，拍著桌子吼。
「剩下一個月，給我死死盯住！這一屆必須超過去年！」
現在回想起來，哪裡是什麼部署工作，純屬小丑唱戲，白費力氣！
魏校長伸手想去拿電話打給教務處，手懸在半空，最後還是放下了。長長嘆了一口氣。
「造孽啊…… 推薦制一推行，往後這學校，怕是要變成名利場咯！」
傍晚，李勝利家的小屋裡，飄著韭菜炒雞蛋和豬頭肉的香味。
陳國棟和李勝利是表兄弟，倆人下班順路，乾脆湊家裡小酌兩杯。聊著聊著就說到了「取消中高考」的新聞。
李勝利咂了咂嘴，把酒杯往桌上一頓：「我說國棟哥，這政策變得比六月的天還快啊！前幾天還說知識青年好好升學，轉頭就不興考試了？」
陳國棟抿了口酒，眉頭皺著：「可不是嘛，我下午聽市裡的人透底，這回是動真格的。」
他給陳國棟滿上酒，自己也倒得冒了尖，語氣里滿是後怕。
「表哥哎，你說這事兒懸不懸？幸虧李軍那小子爭氣，去年考上了中專！要是拖到今年，我可就這麼一個兒子，就算把臉皮撕下來踩地上，也得想法給他搶個名額！」
陳國棟搖了搖頭：「哪能那麼容易？這推薦制剛出來，全廠幾萬雙眼睛盯著，哪有那麼好操作的。」
「可不是嘛！」
李勝利一拍大腿，酒意上頭。「去年咱可是憑真本事考上的，誰也說不出個不字。要是擱今年，我哪怕給李軍弄個推薦名額，工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了，脊梁骨都要被戳斷，純粹是給自己惹麻煩！」
他說著夾了一筷子豬頭肉，「說到底，還得感謝葉家那小閨女。去年要不是她給做的那本複習計劃，又組織什麼互助學習班。我家李軍底子薄，哪能考得上？我本以為人情已經還上了，現在看呀……」
陳國棟點點頭，把酒杯和他碰了一下。「你這話在理。」
李勝利一口乾了杯中酒，拽著陳國棟的袖子不放，「以後老葉家那邊，表哥，你還得多照看照看。」
陳國棟把最後一口酒喝完，站起身：「行了，不早了。明天廠里還有會，一堆糟心事！」
李勝利送他到樓梯口，天已經黑了。遠處的太鋼廠區，高聳的煙囪還在噴吐著濃煙。
這濃煙底下，無數普通人的命運，都隨著那一聲廣播，悄悄拐了個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