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彩鳳拎著個布包，風風火火地往門口沖：「我今晚回趟家！走了啊姐妹們！」
「砰」的一聲，門被帶上了。
李文靜盤腿坐在床上看書，看見葉小敏背著書包在準備往外走，隨口問道。
「小敏，中考都取消了，你還去給姨媽家那倆娃補課？」
「今天剛聽說這事。我今天去跟姨媽家說一聲，以後就不去了。正好把之前借給他們的幾本參考書拿回來。」
李文靜「嗯」了一聲，低頭繼續看書，沒再多問。
葉小敏踏出宿舍門，心裡卻在犯愁。現在中考取消了，還衝什麼刺？補課這個藉口再用下去，遲早得露餡。
那用什麼藉口？說回家？學校離家裡那麼遠，天天回家也說不過去。說去車間練鉗工？也不行，王海濤他們一問馬師傅就穿幫了。
要不，英語課就不去了？葉小敏此刻才算真切體會到，撒一個謊容易，想把謊圓下去，太難了！
剛走出宿舍樓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，身後一隻手伸過來，輕輕拽了她一下。
是鄭芳芳。
「我有話跟你說，跟我來。」
鄭芳芳壓低聲音，拽著她往外走，一直拐到宿舍樓後牆根後面，那棵老槐樹下才停下。
這地方背風，風一吹嘩啦作響，正好能蓋住說話聲。
鄭芳芳背靠著粗糙的樹幹，確認四周沒人後，才轉過頭。
「小敏，我媽是工人文化宮管後勤的趙老師。你去文化宮上英語課那事兒，我知道。」
葉小敏心裡一緊，臉上儘量穩住：「你什麼時候知道的？」
怪不得之前看那位趙老師眼熟，萬萬沒想到，居然是舍友鄭芳芳的媽媽！
「早就知道啦。」
鄭芳芳撇撇嘴，"我媽在簽到本上看見你名字，回來跟我一對長相，就猜出來了。她特意囑咐我，讓我別往外說，說這姑娘膽子大，弄個名額不容易，別給人攪黃了。"
葉小敏心裡五味雜陳。她一直以為自己瞞得挺好，沒想到早就被人家母女倆識破了，還好心幫她瞞著。
「我也不是故意瞞著大夥。這個名額來之不易，是託了好幾層關係才弄到的。人家特意叮囑了，不讓往外聲張。我也怕是傳開了，名額被別人擠掉。」
"我懂！所以才沒跟任何人說。"
鄭芳芳笑了，"我媽說了，你這種肯學東西的，都是有主意的人。"
葉小敏心裡鬆了半口氣。鄭芳芳這人嘴硬，既然她答應保密，那就肯定不會往外捅。
「那你今天特意拉我過來，是有啥事？」
鄭芳芳嘆了口氣：「還不是看你愁眉苦臉的。現在中考停了，你再用補課當藉口，誰都會起疑。我替你想了個辦法。」
她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「工人文化宮晚上有服裝裁剪縫紉班，專門面向婦女。有縫紉機空著，就可以坐上去練練手。沒位置了，就在旁邊聽課。我可以拜託我媽，幫你辦一張臨時聽課證。」
葉小敏眼睛一亮。
鄭芳芳趁熱打鐵：「這個班好就好在，它不像你們那英語班，固定那麼幾個學員。這個縫紉機班型主要面對婦女。婦女們白天要上班，回家還要帶娃做飯，報了名不強制天天到場，一周想來幾次都行。你以後就跟宿舍的人說，你晚上去文化宮上縫紉班，學裁剪做衣服。別人一聽，合情合理。你那個英語班不也是晚上嗎？時間剛好對上，誰分得清你在哪個教室待著！」
「縫紉班不用去也行嗎？」
「誰叫你一次不去了」
鄭芳芳翻了個白眼，「工業英語不是周末沒課麼，你周末晚上去上縫紉班，露個臉，認認老師，摸兩下機器。總不能對外說學裁縫，最後啥也沒學會吧！我媽那邊我去溝通，宿舍這邊我幫你打掩護。」
葉小敏聽完，真心實意地道：「鄭芳芳，謝謝你。」
壓在心頭的大石頭，這下總算落地。她看向鄭芳芳，精緻的彎眉毛，齊齊整整的劉海，頭上還別著一枚珍珠發卡。
葉小敏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提醒。
「芳芳，有件事我得提醒你，風向變了。接下來這段日子，你儘量低調點。頭髮眉毛別打理得這麼精緻，衣服也穿樸素些。萬一被人盯上，扣個『資產階級作風』的帽子，到時候有嘴都說不清。有空跟著張紅兵，參加幾次政治學習，寫兩篇思想匯報。」
這話聽著沒頭沒尾，鄭芳芳一聽就懂了，眼神變得複雜起來。她家是幹部家庭，消息本就比普通人靈通，政治敏感度不低。
葉小敏不是隨便亂講話的人，既然特意點出來，說明自己這身打扮確實惹眼。
鄭芳芳抬手，一把摳下頭上那枚珍珠發卡。指尖摩挲兩下，塞進兜里。
「……我記下了。周末你跟我回一趟家，找我媽把聽課證拿上以後別人問起，就說是你自己聽說有這個培訓班，自己報名的。」
葉小敏點點頭，跟鄭芳芳分開後，騎上車子往文化宮方向去。
轉眼到第二天中午，葉小敏推開宿舍門，當場愣住。
鄭芳芳剪了齊耳的劉胡蘭頭。身上換了件藍布工服，正坐在桌邊抄語錄。
王彩鳳坐在一旁嗑瓜子，看見葉小敏吃驚的模樣，噗地吐掉瓜子皮。
「小敏你快看，芳芳這個新髮型！這哪是劉胡蘭頭啊，這跟扣了個黑碗似的！腦門全露出來了！」
鄭芳芳手指下意識摸了摸那扎手的短髮茬子：「我特意讓師傅剪的！這樣利索！以前那頭髮太長了，干起活來礙手礙腳的。」
王彩鳳圍著她轉了一圈，嘖嘖稱奇。
「不光剪頭，我上午還去找了張紅兵，報名參加了他的學雷鋒幫扶小組。」
鄭芳芳跟葉小敏對視了一眼，接著說。
「我覺得吧，作為新時代的青年，不能光顧著自己。我身體素質好，也有能力，就該多出去幫助那些有困難的同志，多參加勞動，在實踐里改造思想。」
王梅放下手裡的書，難得開口評價一句：「頭髮確實剪的太短了。不過這話聽著，覺悟提高了。」
李招娣在旁邊憨憨地笑：「芳芳這髮型一變，說話都不一樣了。」
鄭芳芳把脖子一梗：「那可不！往後這就是我的新氣象！」
王彩鳳還在那咋舌：「我的天，張紅兵那幫扶小組你也敢去？那可是連軸轉的苦差事……」
葉小敏看著鄭芳芳這跟換了個人似的模樣，心裡最後一點擔心徹底消散。
這鄭芳芳，真是個聰明人！一點就透，下手又狠又快。 "進步" 的姿態擺得真足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