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傍晚，葉小敏直接騎車去了工人文化宮。
英語班周一到周五晚上開課，周末歇課。她正好趁著這個空檔，來縫紉班露個面。
三十來平的小屋裡擠得滿滿當當，全是附近來學手藝的家庭婦女。葉小敏掏出聽課證亮了亮，順著人流就鑽了進去。
她暗暗觀察，心裡愈發感激鄭芳芳。這地方太適合藏身了，沒人點名，只要有聽課證就能進。
大家都在埋頭踩機器，她站在角落裡，就像一滴水融進了河裡，安全得很。
葉小敏側著身擠進去，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。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胖阿姨往邊上挪了挪，笑著搭話：「小閨女，新來的？」
「嗯，新來的。」 葉小敏點頭應著。
胖阿姨自來熟，嘴沒閒著：「這課好著呢，不要學費，還能學手藝。王老師講課細得很，跟著聽個兩三回就能上手。家裡要是有舊衣裳，拿來改一改，省老鼻子錢了。」
葉小敏笑眯眯聽著。
王老師站到前面，拍了拍手：「大家靜一靜！靜一靜！今天講褲子的裁剪，都往前看！」
屋裡漸漸安靜下來，王老師開始講課。
葉小敏本來只想裝裝樣子混時間，可聽著聽著，居然聽進去了。
王老師可不是簡單的教如何使用縫紉機，而是正兒八經講裁剪。
怎麼量褲長、怎麼算腰圍、怎麼畫前後襠弧線，還拿了一塊粉筆在黑板上畫，一條褲子拆成了前片後片，尺寸一道一道標得清清楚楚。
葉小敏看著那塊黑板，腦子裡靈光一閃：這不跟機械製圖一個道理？三視圖拆零件，裁褲子拆衣片，底層邏輯是通的。她越聽越覺得有意思，聽到後面甚至有點手癢，想自己畫一張裁剪圖試試。
半個鐘頭過後，王老師放下粉筆：「行了，今天的理論講完了。下面輪到實操。大家輪著來，有基礎的先上機器，新手多看。有不懂的喊我。」
屋裡「嗡」一聲又熱鬧起來。坐著的學員接著踩機器，站著的往前挪，下來一個頂上去一個。
葉小敏沒往前擠，直到最後靠窗那台「蝴蝶牌」縫紉機空了出來，胖阿姨伸手拍了拍她。
「丫頭，過來試試？光看不練假把式。」
葉小敏坐上去，習慣性地從兜里摸出鑷子。這是她在金工車間養成的習慣，對付細小物件，總覺得鑷子比手指頭精準多了。鑷子捏著線頭，穩准快，一下就穿進針眼裡。
「哎喲這丫頭！」
胖嬸笑出了聲，「拿鑷子穿線，我活了四十年，頭一回見這操作！」
葉小敏這才反應過來，臉唰地一熱，趕緊把鑷子塞回兜里。暗自好笑，小小年紀居然就有職業病了！
坐穩之後，胖嬸在一旁提醒：「丫頭，這台機子是個『老頑固』，皮帶松得能打鞦韆。踩的時候悠著點，千萬不要猛踩。不然針頭還沒動，皮帶先空轉半圈，咔嚓一聲線就崩了。」
葉小敏聞言低頭看，皮帶果然松松垮垮的。她腳搭上踏板，極佳的身體控制力此刻顯現出來，腳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。剛好抵消了皮帶的鬆弛度，針頭「噠噠噠」走得又穩又勻。
「咦？神了！」
胖嬸瞪大了眼，「這機子平時踩起來一頓一頓的，今兒咋這麼順溜？丫頭，你這腳上功夫了得啊！」
葉小敏嘴上謙虛，只說以前摸過機器，心裡卻記住了這台機子的毛病：皮帶打滑、響應滯後。
腦子裡瞬間就琢磨開了，只要加個隨動的張緊輪，把松垮的皮帶頂起來，這問題就迎刃而解了。
旁邊瘦高個大姐踩著另一台機器，一邊踩一邊嘟囔：「這破皮帶，又打滑了。上個月剛找人修過，這毛病又犯了。」
葉小敏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這台機器的下面。腳踏板通過一根連杆連著機頭後側的大皮帶輪，皮帶又從大輪掛到機頭的小輪上。她用手輕輕按了按皮帶，松松垮垮的，能按下去一個指節。
心裡大概有數了。
葉小敏在縫紉班待了將近倆鐘頭，看王老師給好幾個學員改裁剪圖，又聽大姐們東家長西家短地聊天。天完全黑下來之後，大夥才慢慢散場。
從文化宮出來，葉小敏悠悠的往家騎。
夜風一吹，涼快不少。
葉小敏一邊騎車一邊琢磨：能不能做個小東西，不用拆機器、不用鑽孔，往縫紉機上上一掛就能用。讓皮帶重新繃緊，繞線也勻乎點。
越想越覺得這事靠譜。
到家的時候，已經九點半了。院門虛掩著，葉小敏推著車進去，把車支在牆根。堂屋門半開著，周秀蘭正坐在燈底下補襪子，聽見動靜抬起頭。
「丫頭，怎麼這麼晚回來？我還以為你又在學校忙活呢。」
葉小敏嘿嘿一笑，挨著媽媽坐下，「媽，我報了個縫紉班。」
周秀蘭愣了一下：「縫紉班？」
「嗯，工人文化宮辦的夜間培訓，教裁剪做衣服，不用交學費，隨到隨學。我們班鄭芳芳她媽媽在文化宮管後勤，給我辦了張聽課證。」葉小敏說得半真半假。
周秀蘭笑了：「這可是好事。你一個姑娘家，學點針線活，以後用得著。我年輕那會兒想學，那時候沒這個條件。」
葉小敏應了一聲，低頭看著母親手裡補著的襪子。
周秀蘭笑眯眯的開口：「等將來你出嫁，媽給你陪嫁一台縫紉機，風風光光把你送出門。」
葉小敏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：「媽，我才多大啊。你想這麼遠！」
周秀蘭瞅著她，樂呵呵的：「你願意學手藝，媽高興。等真到了那天，咱家還能少了你一台縫紉機？」
葉小敏趕緊轉移話題，不接嫁人這個茬。
「媽，我今兒去看了，縫紉班裡那些縫紉機好多都出毛病。皮帶打滑，繞線老不勻。我琢磨著，能不能幫著修一修。」
周秀蘭神色認真起來：「丫頭，媽跟你說句實在話。那些都是公家的東西。沒有十足把握，千萬別亂拆。」
「我知道！」
葉小敏點頭，「我不拆機器，也不鑽孔。就先畫圖，先用舅舅家的舊縫紉機鼓搗，弄好了再拿過去。」
周秀蘭這才鬆了口氣：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夜裡，葉小敏坐在自己小房間，就著燈光畫圖紙。
她先畫了一個簡易的傳動示意圖：腳踏板—連杆—大皮帶輪—皮帶—機頭小輪。然後在皮帶的下方輕輕畫了個小圓圈。
如果在這個位置，加一個可以活動的小輪子。從下面往上頂，把松垮的皮帶頂起來，繃緊之後摩擦力上來，打滑問題就解決了。
葉小敏又畫了個卡扣的形狀。不用打孔，不用上螺絲，做一個「C」型夾子，卡在機器台面的木邊上。
插上就能用，拔下來縫紉機就恢復了原樣。
盯著畫好的圖紙，她越看越滿意。成本幾乎為零，全是廢料堆里能撿的東西。有技術門檻，但不算難。最關鍵的是，不破壞公家機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