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一大早，葉小敏沒回學校，騎車直奔龍城工學院。
她今天去圖書館查資料。縫紉機的皮帶傳動問題，她心裡大概有數，但還想再翻翻書確認一下。順路，也去看看崔教授。
1966年的初夏，大學校園裡的氣氛隱隱有點不對勁。往日裡朗朗的讀書聲淡了，牆上新刷的標語多了。
葉小敏熟門熟路地來到崔教授的辦公室，敲門進去時，當場就愣了一下。
從前那個一身筆挺西裝、領口別絲綢領結，桌上永遠放一杯現磨咖啡的崔教授不見了。
眼前的崔文斌，比上回見時瘦了一圈，穿著一身有些發白的藍色中山裝。桌上換成一個大搪瓷缸，裡面飄著幾片茶葉梗。
靠牆的書架最上層，原本擺著幾本外文硬皮書的顯眼位置，現在放著一摞《人民日報》的合訂本。
「小葉？你怎麼來了？」
葉小敏的視線在屋裡轉了一圈，心裡悄悄鬆了口氣。崔教授到底是聰明人，風聲剛緊起來，扎眼的物件早早收起來了。
要麼是聽到風聲，要麼是嗅到苗頭。說不定是自己寄的那封匿名信起了作用。
「崔老師，我來圖書館查點資料，順路過來看看您。這身中山裝，看著挺精神呀。」
崔教授摸了摸身上的布料，苦笑了一下，「查什麼資料？」
「縫紉機。我最近在發現縫紉機老打滑，看看能不能改個張緊裝置。」
崔教授點點頭，沒再往深里問。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材料，翻了兩頁，忽然開口：「小敏，暑假有什麼打算？」
葉小敏心裡一動，來了！
「還沒定下來。」
「那來我這兒。活塞環那個課題已經結束了，最近半年我們組在搞雙缸水冷柴油機，已經出了樣機，但還有一些問題沒解決。你暑假過來，還是老規矩，一天一塊五，另外再給你一些糧票、布票。」
葉小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去，還是不去？
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：她去了，肯定能幫上忙。但崔教授這種有留洋背景的人，現在就像個火藥桶。離得太近，萬一哪天被卷進去，跳進黃河也洗不清。
但仔細想想，應該也不至於。只聽說教授下放，沒聽說打零工的學生被牽連的。
她又不是工學院的學生，檔案在二工院。跟崔教授不沾親不帶故，頂多算個暑假臨時的幫工。真要是風向不對，大不了登報寫一封公開信，主動劃清界限就行。
葉小敏在自己心底做建設：怕個球！只要反應夠快，檢討書寫得誠懇，斷絕關係夠堅決，誰能把我怎麼樣？崔教授這個級別的老師，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！再說一天一塊五，這收入可不少！
「行，崔老師，我放假了過來報導！」
崔教授點點頭，語氣緩和了許多。「來吧，我那邊正缺個手腳麻利、腦子清楚的幫手。」
說完這事，崔教授忽然想起什麼，問她：「那個工業英語班，還在上課嗎？」
葉小敏說：「還去。」
崔教授沉默片刻：「先停一停吧。這陣子風向不對，學英語本身不是壞事，但你年紀還小，萬一被人揪著說事，很難解釋清楚。」
葉小敏琢磨了一下：「崔老師，我還報了文化宮的夜間服裝裁剪縫紉班。我現在去文化宮，外人都當我是去學縫紉的。」
崔教授眉頭鬆開了：「縫紉班？好，好啊！你這小丫頭腦子就是轉得快。進能搞科研，退能學女紅，進退都有路！」
告別崔教授，沿著梧桐道徑直走到圖書館。
葉小敏進去之後，先找到「輕工機械」那一排，抽出一本《家用縫紉機結構與維修》，又搬了本《皮帶傳動與張緊裝置》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吊扇在頭頂「呼呼」轉著，把書頁吹得微微翻動。葉小敏把書翻開，找到皮帶傳動那一章，逐條細讀。
書上寫得清楚：皮帶傳動靠摩擦力傳遞動力，摩擦力不夠就會打滑。解決打滑的辦法有三種：更換皮帶、調整中心距、加裝張緊輪。其中張緊輪最適用於中心距固定、不便調整的場合。
葉小敏拿出小本子抄下關鍵的知識點，隨手畫簡易示意圖。
張緊輪要裝在皮帶松邊，靠近大輪一側。輪子直徑不能太小，壓力不能過大，不然反而縮短皮帶壽命。
最理想的是用彈性元件提供壓緊力，讓皮帶始終處於張緊狀態，又不至於繃得太死。
「彈性元件……」葉小敏小聲念叨。
橡皮筋就行，回彈力足夠，換起來還方便。線軸做輪子，木頭的，輕，耐磨。支架用彈簧鋼片，有彈性，還能彎成卡扣。
她越寫越具體，最後乾脆在本子上畫出完整裝配草圖。
從圖書館出來，快十二點了。葉小敏騎車回了學校，沒回宿舍，直接扎進車間。
馬師傅那邊的廢料箱還放在老地方。葉小敏蹲在箱子跟前翻了半個多鐘頭，挑出來幾樣東西：一段半尺長的廢彈簧鋼片，兩個舊木線軸，一根細銷軸，還有一塊薄鐵皮。
王海濤從旁邊路過，看葉小敏蹲在地上擺弄廢料，湊過來問：「班長，又憋什麼壞呢？」
「給縫紉機弄個張緊輪。」葉小敏頭都沒抬。
王海濤愣了：「縫紉機？葉小敏，你啥時候又研究上縫紉機了！」
葉小敏拿起彈簧鋼片，在手裡彎了彎：「別管了，成了告訴你。」
馬師傅從車間裡出來，沒多問，只說了句：「廢料箱裡的東西隨便拿，別拿好的。」
葉小敏應了一聲，抱著那堆破銅爛鐵回了宿舍。
下午，她把床底下的舊搪瓷臉盆拿出來，倒扣在地上當工作檯，把鋼片、線軸、銷軸、鐵皮一樣一樣擺開。
她用兩塊舊磚頭夾住鋼片，拿銼刀一點一點修形。彈簧鋼片太硬，銼起來「咯吱咯吱」響，銼了十幾下才出個印子。葉小敏不著急，嘴裡小聲念叨著尺寸，手上穩穩地推銼。
她把鋼片彎成「L」形，上端鑽出一個小孔，用來穿銷軸。下端彎成「C」形卡扣，開口朝下，正好卡在縫紉機台面邊緣。
線軸掏空，裡面塞一小段銅管當軸套，再套到銷軸上。銷軸從鋼片小孔穿過去，另一頭用細鐵絲彎個扣，防止脫落。
最後是彈性元件。她沒找到合適的小彈簧，就用幾根橡皮筋，從鋼片中部拉到卡扣位置。橡皮筋繃緊，輪子壓下去會自動回彈，正好能頂在皮帶上。
當天，幾個小巧的張緊輪裝置做出來了。
葉小敏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，又夾在桌沿上試了試。輪子懸在桌子邊緣，鋼片穩穩卡住，往下按一下，鬆手就彈回來。
「成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