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,龍城郊區的麥子熟了。
張紅兵在機械系的公示欄貼了通知:機械系幫扶小組,周六早晨四點半校門口集合,去南堰大隊幫著割麥子,歡迎同學們踴躍參加。
通知一出來,有人興奮,有人犯愁,也有人在心裡罵。
二零六女生宿舍,鄭芳芳和李招娣報了名。葉小敏原本不想去,六月天頂著毒日頭下地割麥,一干就是兩天,誰願意受這個罪?
但想到上回入團評議那事兒,咬咬牙決定一起跟著去。沒必要的苦,咱不吃。但該吃的苦,也別想著躲。
張老師那句"只專不紅"雖然被錦旗堵回去了,可她心裡清楚,政治表現這東西,平時不顯眼,但關鍵時候差一點都不行。入團名額是拿到了,但後面還有更大的考驗。
天還黑著,校門口已經聚了二三十來號人。有背著水壺的,有揣著乾糧的,也有睡眼惺忪、邊走邊打哈欠的。
張紅兵站在最前面,手裡提著一盞馬燈,燈影晃來晃去,旁邊堆著幾把鐮刀和一捆草繩。
南堰離學校不算遠,走大路也就四十多分鐘。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,他們到了地頭。
麥田一眼望不到頭,金黃的麥穗沉甸甸地垂著,被晨風吹得沙沙響。地頭有一棵老杏樹,枝頭掛滿了黃澄澄的杏子,看著就饞人。
"紅兵來了!"
農田裡早已忙活起來了,領頭的老漢姓趙,是南堰大隊的隊長,黑紅的臉膛,手裡攥著把磨得發亮的鐮刀。
"趙叔,人都齊了。"
"好,好。"
趙隊長環視一圈這群城裡來的學生,目光在他們白淨的手上掃了一圈,嘆了口氣。
「你們這些娃娃,細皮嫩肉的,怕是沒挨過地里的苦。」
他神色嚴肅,語氣帶著莊稼人刻在骨子裡的急迫。
「麥熟一晌,龍口奪食!這幾天天氣不穩,要是下了雨,麥穗發了芽,全隊一年的口糧就毀了!今天都打起十二分精神,搶收!」
說完,趙隊長拿起一把鐮刀,蹲到地頭示範。
"左手攥麥稈,別攥太死,右手鐮刀往懷裡拉。對,就這麼一下。腰要彎下去,別撅著屁股。"
他彎腰示範了三遍。鐮刀一閃,一抱。麥子就齊齊倒在他胳膊彎里。學生們看得眼都直了。
有人小聲嘀咕:「這也太快了吧?」
葉小敏蹲下來試了一把。鐮刀貼著麥稈根部一拉,"唰"地一聲,一束麥子就到了手裡。她心裡微微一松,手感還行,比她想像中順利。
「不錯,這個丫頭悟性挺好的。」
趙隊長點頭,隨即分派活計,「三人一組,一人兩壟,割完捆成麥個子。捆的時候麥稈擰成繩,勒緊了,不然拉的時候散了。」
眾人應著,散開了。
日頭慢慢爬升,晨露蒸發殆盡,溫度一點點往上竄。
割了不到半小時,葉小敏就覺得腰有點酸了。這活兒看著簡單,但架不住一直彎著。她偷瞄了一眼旁邊的鄭芳芳。出乎意料,鄭芳芳割得雖然慢,但姿勢是對的。
"芳芳,你可以啊,看著挺熟練!"葉小敏小聲說。
鄭芳芳喘著氣,抬手擦了把汗,輕聲回道:「我初中去幫過農,摸過鐮刀。你刀口要斜貼地面,腳往後撤,這樣省力氣。
太陽越升越高,麥芒開始扎人了。 葉小敏的脖子和胳膊上很快出現了一道道細小的紅印,火辣辣的疼。
麥芒鑽進領口,順著脊背往下滑,又癢又刺。她試著把領口紮緊一點,但汗一出來,麥芒黏在皮膚上更難受了。
"歇會兒吧!喝口水。"
張紅兵從地頭拎過來一個大瓦罐,裡頭是涼白開,罐壁上還掛著水珠。
學生們一窩蜂的圍了上去。葉小敏灌了兩口,水是真涼,但嗓子眼兒幹得冒煙,一口下去跟沒喝似的。
趙隊長從杏樹上摘了一帽子杏子過來,往地上一倒:"來,先墊墊。一會兒接著干。"
杏子黃澄澄的,個頭不大,但聞著就甜。葉小敏拿了一個,軟的地方已經透出蜜色,撕開皮,汁水順著手腕淌下來。那顆杏不酸,帶點沙。
"好吃吧!"
李招娣隨性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果皮,咬一口,酸得直皺鼻子,又忍不住接著咬。
「太酸了,但挺好吃的」
鄭芳芳靠在樹幹上,渾身疲憊。接過葉小敏遞來的杏,小口小口地吃,額角汗珠亮晶晶的。
趙隊長蹲在土埂上,自己也啃了一個。
"年年麥收的時候,這杏子正好熟。老天爺安排好了。割麥子最費力氣,吃杏子正好補補。"
葉小敏坐在一旁,把鞋脫下來倒土,眼角餘光落在不遠處的張紅兵身上。
見他後領和袖口全濕透了,脖子上也全是麥芒劃的紅痕,褲腿上沾滿草屑,一點沒有幹部子弟的架子。
她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:這種人,將來不管到哪兒,都能幹成事。
歇了十來分鐘,眾人下地繼續干。 到了中午,太陽毒得嚇人。麥田裡沒有一絲遮陰,人們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,緊緊貼在身上。
葉小敏還好,鄭芳芳的手掌磨出了兩個水泡,一握鐮刀就鑽心地疼。她咬著牙沒吭聲。
李招娣是農村出來的,割麥子對她來說不算什麼。她一個人能頂兩個人用,兩壟麥子割完捆好,還過來幫葉小敏和鄭芳芳捆麥個子。
"你倆慢點兒,別急!"
李招娣蹲下來,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抱麥子捆得結結實實。
"城裡頭娃娃沒幹過這活,頭一天都這樣。明天就好了。"
下午兩點多,拉麥的馬車終於到了。學生們把捆好的麥個子往馬車上搬。麥個子沉得很,一捆少說也有二三十斤。鄭芳芳搬了兩捆就覺得腰要斷了。
"我來!"
張紅兵走過來,一把扛起兩捆麥子,穩穩噹噹地放到馬車上。他回頭看了鄭芳芳一眼。
"你今天做得很好,比我想像中好。"
鄭芳芳笑了,有點不好意思。"你也是,組織的挺好。"
張紅兵沒說什麼,轉身又去扛麥子了。
傍晚收工的時候,所有人都跟從泥水裡撈出來的一樣。
葉小敏的藍布褂子後背全是一圈圈汗漬,白花花的鹽漬印子。
"明天還來嗎?"鄭芳芳有氣無力地問。
葉小敏毫不猶豫點頭。"來!」
「還來?」
葉小敏抹了把臉,眼神很清楚。「半途而廢,今天不就白幹了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