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鄭芳芳是腿疼,疼醒的。小腿肚子像被人抻著筋,一翻身就扯得生疼。
她咬牙坐起來,看見葉小敏已經下床了,正彎著腰繫鞋帶。李招娣正在給三人的水壺灌水。
天色剛蒙蒙透亮,眾人再次集合出發。人還是那群人,可狀態明顯不一樣了,都蔫吧了不少。
今日的天氣比昨日更悶,東南風裹著厚重的潮氣,撲面而來的燥熱讓人喘不過氣,是典型的暴雨前兆。
張紅兵抬頭望了眼暗沉的天色,眉頭緊緊擰成川字,語氣凝重。
「今天搶收,抓緊時間,每一分鐘都不能浪費。」
到了南堰,老隊長神色比昨天更急。學生被安排到麥場上。
場上已經攤了厚厚一層新麥,金燦燦鋪了一大片,太陽一出來,滿場像燃著火。
今天主要任務是打場:翻麥、軋場、起場、揚場。
老隊長牽來一頭灰驢,套上青石碌碡。驢子慢悠悠地繞場走,碌碡碾過麥稈,發出「咯吱咯吱」的悶響。那頭驢被蒙了眼睛,一圈一圈的走,不知疲倦。
李招娣已經拿著木杈上了場,用叉子把軋實的麥秸挑起來翻個兒。葉小敏和鄭芳芳跟在後面,學著她的樣子翻。
木杈看著輕巧,真使起來,手腕要帶腰勁,挑一下,麥糠就揚起來,撲了一臉。鄭芳芳眼睛進了麥殼,揉了半天,眼淚直流。
葉小敏看她那模樣,遞了個水壺過去:「別揉了,越揉越難受。」
鄭芳芳搖搖頭,喘著氣說:「沒事,我能堅持。」
日頭越升越高,熱度暴漲,空氣燥熱得像是要燃燒。草帽根本擋不住滾燙的日光,帽檐下的臉頰被曬得發燙髮紅。
張紅兵和幾個男生推著架子車往場邊卸麥子,一個比一個狼狽。一個男生光著膀子,肩上搭條毛巾,皮膚曬得發紅,像煮過的蝦。
午後,天邊忽然翻起一片黑雲。
老隊長臉色驟變,哨子「嘟嘟」地吹起來,聲音尖利得扎耳朵。
「變天了!全體上麥場!龍口奪食!」
本來稍顯鬆弛的麥場瞬間炸開了鍋。社員們從四面八方奔來,全員緊急搶糧。
張紅兵扔了草帽,扯著嗓子分派任務,聲音穿透呼嘯的風聲。
「男生上垛蓋苫布!女生把麥粒往中間推!快!」
葉小敏抄起一把大掃帚往場中間跑。鄭芳芳跟在她身後,跑了兩步,見地上有把木杴,一把撈起來,對準麥粒堆就推。
麥粒混著麥糠,推起來極重,像是和泥土黏在一起。葉小敏用掃帚往外攔,麥粒從掃帚縫裡鑽過去,像抓不住的水。兩人你一下我一下,順著人流把麥粒往中央攏。
天上響起悶雷,風忽然大起來,把場上的麥糠吹得漫天飛舞。
有人喊:「快拽苫布!」
鄭芳芳立刻扔掉木杴,往麥垛那邊跑。苫布是厚帆布的,四丈來長,要幾個人合力才拽得動。鄭芳芳跑到邊緣,抓住一角,身子往後一仰,用盡全身力氣往後拖拽。
麥垛高,苫布太滑。她腳下一個打滑,膝蓋磕在麥茬上,疼得她「嘶」了一聲,倒吸一口涼氣。可鄭芳芳沒敢撒手,咬著牙把布角往垛頂送。
張紅兵在垛頂接住,使勁一拉,整塊苫布「呼啦」一下鋪開。緊繃的麻繩死死勒在鄭芳芳肩頭,磨出了一道深紅的血印。
狂風肆虐許久,天邊悶雷反覆滾動,最終只零落落下幾滴細碎雨點,便被大風吹散。
黑雲緩緩移開,日光重新灑落,一場驚心動魄的暴雨危機,沒想到是虛驚一場。
她看著遠處的麥垛,看著被壓得嚴實的苫布,看著那些累得說不出話的同學,心底只剩劫後餘生的疲憊。
這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,可這就是那個年代的人,最兇險的戰鬥。
搶在雨來之前,把糧攥進手裡。這就叫 —— 龍口奪食。
眾人從南堰走回來,腿都累的快不是自己的了。
還沒進校門,葉小敏就看見王梅站在校門口東張西望。
王梅是二零六宿舍脾氣最慢的,平日說話都慢半拍,這會兒卻急得直跺腳。一見他們,快步跑過來,嘴裡連珠炮似的。
「你們可算回來了!周紅帶著學生會管紀律的人,堵在咱們宿舍門口,要撬鄭芳芳的柜子!王彩鳳和李文靜正跟他們吵呢,我趕緊跑出來等你們!」
鄭芳芳原本累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,一聽「撬柜子」三個字,臉色刷地沉下去。她什麼也沒說,拔腿就往宿舍樓跑。
葉小敏一把拉住她:「別一個人回去。張紅兵,咱們一起去。」
張紅兵立刻點頭,對旁邊幾個男生說:「二狗、為民、長喜,咱們幾個一塊兒上去。」
劉為民猶豫了一下:「咱們男生上女生宿舍樓,不太方便吧?」
王梅急道:「還管什麼方便不方便!學生會那幾個人撬柜子的也都是男的,已經上去好半天了!快走!」
張紅兵沒再猶豫,手一揮:「走。」
幾人快步往宿舍樓趕去。
剛上二樓,就聽見二零六門口吵成一團。
王彩鳳的大嗓門像連珠炮:「你們憑啥翻人家柜子?這是女生宿舍!你們幾個大男人跑上來,還要不要臉!」
李文靜的聲音又脆又急:「周紅,你少在這兒裝好人!以前鄭芳芳對你那麼好,你居然趁她不在,翻她東西,你安的什麼心!」
葉小敏撥開看熱鬧的人群,擠到前面。
二零六門口堵著五六個男生,都是學生會的。每人左胳膊上套著一個紅袖標,上面用黃線繡著「風紀」兩個字。
領頭的馬永強葉小敏認識,這人在學校挺有名的,最近專查奇裝異服、生活作風,逮著誰穿得鮮亮一點,都能上去盤問半天。
他身後兩個男生,一個壯實,一個黑瘦,正伸手去拽鄭芳芳的柜子門。
櫃門上掛著一把黃銅小鎖,鎖鼻已經被撬得歪了半截,銅皮翻卷著,像被硬生生掰開的傷口。
周紅站在馬永強旁邊,雙臂抱胸,見鄭芳芳回來,嘴角一撇,陰陽怪氣。
「喲,正主到了!」
宿管阿姨急得站在樓道中間,攔住這個攔不住那個。
「別撬了!別撬了!你們這是違反的!我要報給學校!」
馬永強回頭看她一眼,不冷不熱地說:「阿姨,我們接到反映,鄭芳芳同學有資產階級生活作風。我們檢查,你別干涉。」
張紅兵上前一步,卻讓馬永強的手下停了動作:「馬永強,你過來。」
馬永強皺眉,「張紅兵,這事跟你沒關係。我們按程序辦事。」
「按程序?」
張紅兵看了一眼那把被撬彎的銅鎖,聲音沉下來。
「按程序就是趁女生不在,跑到女生宿舍來撬鎖?你們幾個男的,翻一個女生的私人物品,哪個程序允許的?」
馬永強噎了一下,隨即道:「我們是學生會管紀律的,有權對生活作風問題進行調查。她不回來,不撬鎖怎麼查?」
張紅兵打斷他,聲音更低,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。
「父輩們都熟,你幹這個事兒,傳出去像什麼話?你覺得你爸知道了,臉上有光?」
馬永強喉結動了動,沒吭聲。
張紅兵看著他,嘆了口氣:「你帶著人走,我們就當沒這回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