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紅兵繼續說:「要是接著鬧,鬧到保衛科、政工科,你說人家有資產階級小姐傾向,好,明天讓保衛科來人,當著全校的面開鎖檢查。真查出來,鄭芳芳認罰。查不出來,你馬永強怎麼收場?」
馬永強臉色發白,嘴硬道:「張紅兵,你這是在威脅我?」
張紅兵搖頭:「我是在給你台階下。」
場面僵住了。
宿舍門口圍過來不少女生,有人小聲議論,有人等著看結果。
就在這時,葉小敏站了出來。她掃了一眼周紅,又看了看圍觀的女生,提高聲音說。
「大家可能不知道,周紅為什麼非要帶人查鄭芳芳。」
樓道里一下子安靜了。
「周紅以前也是我們宿舍的,她跟鄭芳芳關係最好,鄭芳芳有什麼吃的都分給她。結果她聽說芳芳不是鄭廠長的親閨女,第二天就搬走了。轉頭巴結上了機電系的學生幹部,找關係把專業也轉了。」
葉小敏頓了一下,聲音更冷了:
「現在又趁芳芳不在,帶人來撬柜子。這不是公報私仇,是什麼?」
這話一出來,周圍一片譁然。
王彩鳳拍手喊道:「我說呢!原來是個白眼狼!」
李文靜跟著罵:「周紅,你要不要臉?以前芳芳對你那麼好,你現在居然倒打一耙!」
周紅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尖聲道:「葉小敏,你胡說八道!我那是跟她劃清界限!」
「劃清界限?」
葉小敏冷笑,指著鄭芳芳,「你看看她的樣子。剪了劉胡蘭頭,穿工服。剛在南屯割了兩天麥子,腿上全是傷。你劃清界限的方式,就是趁她出去幫濃帶人來撬鎖?
她聲音不大,卻字字扎人:
「周紅,你倒是會挑時候。」
鄭芳芳身上穿著那件全是汗鹼的工裝,臉曬得黑紅,嘴唇乾裂,膝蓋擦破了一大塊,血和麥糠混在一起。
褲腿卷到小腿,上面橫七豎八全是麥茬劃出的血痕,像被鞭子抽過。
聽見葉小敏替自己說話,她眼圈慢慢紅了,但忍著沒掉淚。
馬永強也看見了鄭芳芳這副樣子,神情明顯遲疑了。
他旁邊的瘦高個低聲說:「強哥,要不算了……」
馬永強沒理他,心裡還在盤算。
就在這時,鄭芳芳忽然開口:「不用撬了。」
眾人一愣。
只見鄭芳芳從工服內兜里摸出一把小鑰匙,走到柜子前。鎖鼻被撬得有些歪,但鎖還掛在門扣上。她捏住鎖身,把鑰匙插進去,手指有些抖,擰了兩下。
「咔。」
鎖開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一下子聚到櫃門上。
鄭芳芳慢慢拉開櫃門。
柜子里極整齊。最上面是學校發的工裝,疊得平平整整。下面兩條深色舊褲子、兩件工裝襯衫、一件打滿補丁的絨衣。
最底層擺著一雙舊膠鞋,鞋幫都泛白了,旁邊一隻掉了漆的搪瓷缸、一條疊成方塊的舊毛巾。中間夾著一本厚厚的黃皮筆記本。
馬永強走上前,目光在柜子里掃了一遍,最後落在那本筆記本上。他伸手拿起來,翻開。
本子裡全是政治學習筆記,字跡工工整整,一頁一頁,抄著語錄,寫著心得,還貼著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文章。他往後翻,越翻臉色越複雜。
最新一頁寫著:「勞動最光榮。只有彎下腰去,才知道一粒麥子有多重。」
馬永強合上筆記本。
鄭芳芳沒等他開口,又走到自己床邊,從枕頭底下抽出另一個本子。這本子封面是牛皮紙的,厚厚一沓,用橡皮筋扎著。她解下橡皮筋,把本子遞到馬永強面前。
「這是我最近的思想匯報。你看看,哪一篇是資產階級小姐寫的?」
馬永強愣了一下,接過本子翻開。裡面是更密的小字,工工整整的,幾乎一頁不空。
有學語錄的心得,有對照自身毛病的檢討,有《參加幫扶小組的決心》,還有一篇是寫學習大寨事跡後的感想。
馬永強翻了五六頁,喉結動了動,合上了本子。
鄭芳芳站在他面前,「馬永強同志,你如果不信,你可以去問問系團總支的張老師。我最近隔三差五就去找他匯報思想,已經交了厚厚一沓了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從馬永強臉上慢慢轉到周紅臉上:
「你們還覺得,我是資產階級小姐嗎?」
屋裡靜得,掉根針都聽得見。
周紅的臉色難看到極點。她張了張嘴。
「這都是她裝的,以前不是這樣的!」
劉為民忍不住了,站出來說:「周紅,你說她裝,你裝一個我看看?這兩天去南屯扛麥個子,鄭芳芳肩膀上都磨出血了,腿上劃成這樣,你裝得出來?」
趙長喜也說:「今天下午搶場,她拽苫布拽得比誰都凶。你說她資產階級小姐?她要是大小姐,你們幾個學生會的都是少爺了!」
王二狗補了一句:「我們這幾個人,兩天都在一塊兒。鄭芳芳是什麼樣的人,我們看得最清楚。」
李文靜和王彩鳳也你一句我一句:「就是,鄭芳芳是什麼人,我們一個屋的會不知道?周紅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!」
馬永強終於站不住了。
他看看鄭芳芳,看看那兩個寫滿字的本子,又看看張紅兵,最後低聲道:
「張紅兵,今天算我搞錯了,我們先走了。」
張紅兵讓開路。
馬永強朝兩個手下一揮手:「走。」幾個學生會男生灰溜溜地擠出人群。
周紅站在原地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狠狠瞪了鄭芳芳一眼,也跺腳走了。
人散盡後,二零六的門關上了。
「我以前對她……真的不差。」鄭芳芳啞著嗓子說。
葉小敏在她旁邊坐下,沒開口勸。
李招娣端來一盆熱水,用毛巾浸了,給她擦腿上的傷口。
「我也沒想到周紅會這樣!」
過了一會兒,門外響起敲門聲。
葉小敏去開。張紅兵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
「鄭芳芳,今天這事不怪你。周紅這種人,你越是讓著她,她越來勁。以後她再找你麻煩,你直接來找我。」
鄭芳芳抬頭看他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說了兩個字:「謝謝!」
張紅兵點點頭,沒再多說,轉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