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生會一幫人私闖女生宿舍、撬鎖查寢的騷操作,第二天就在學校里傳開了。
短短一上午,機械系、機電系、工業分析系、化工系,幾乎全校師生都聽說了。
就連樓下的宿管阿姨都湊在一起嘮兩句。
排隊打飯的時候最明顯,前後左右全是壓低聲音的議論聲,一道道目光好奇地往二零六宿舍的幾個人身上瞟。
葉小敏端著一飯盒高粱飯,目不斜視,心裡卻明白:這事還沒完。
果不其然,下午政工科,把馬永強和那幾個學生會男生叫去談話。
天色擦黑的時候,馬永強才從辦公樓里走出來。他臉上波瀾不驚,看不大出什麼。不過步子挺急,急匆匆的回了宿舍。
後來他同屋的舍友偷偷爆料,說馬永強一回宿舍,反手關上門,壓著怒火罵了一句:「他娘的,周紅那娘們,害死老子了!」
第二天一早,學校里的風向變了。
馬永強跟那幾個男生咬死了一套說辭,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對外口徑全是:「是周紅跟我們反映說,鄭芳芳生活作風有嚴重問題,我們才過去核查的!」
「我們就是單純聽從反饋,說白了就是被人蒙蔽了!」
馬永強對著政工科的幹部,說得一臉誠懇。「周紅說她跟鄭芳芳原來是一個宿舍的,最了解情況。我們就信了。」
旁邊幾個男生,也趕緊跟著點頭附和。
「對啊對啊!周紅說得有鼻子有眼的,我們哪知道她是瞎編亂造的!」
「她還特意跟我們說,鄭芳芳柜子里藏了手錶、珍珠髮夾、花裙子,全是資產階級玩意兒!誰知道撬開柜子,裡面全是工裝!」
幾句話下來,完美的甩鍋。
周紅的名字,就這麼從「舉報人」變成了「造謠者」。
二零六宿舍里,王彩鳳聽到這個消息,差點一口茶水噴出來,滿臉嘲諷。
「馬永強可真是個人物。那天就他最威風,現在倒好,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」
李文靜也一臉嫌惡地啐了一口:「學生會的沒一個好東西!」
鄭芳芳沒抬頭,坐在自己床鋪上,就著小桌板抄政治筆記。
晚上,葉小敏從文化宮回來,遠遠就看見張紅兵,站在女生宿舍樓門口。
看見葉小敏的身影,他往前迎了兩步。「鄭芳芳怎麼樣?情緒還好嗎?」
「放心吧!沒事了。今天正常上的課。這會兒在屋裡抄政治筆記呢。」
張紅兵鬆了口氣,「你跟她說一聲,不用慌。後續政工科要是找她談話,照實說就行。該上課上課,該交思想匯報交思想匯報,不用怕。」
葉小敏應了一聲。
張紅兵又說:「馬永強那邊我聊過了,他會把事情說清楚。學生會的人不傻,知道該怎麼把自己摘出來。周紅後面怎麼樣,跟鄭芳芳沒關係了。讓她別分心,安心讀書就行。」
葉小敏聽出了弦外之音,偏頭看他:「你去找馬永強了?」
張紅兵也沒瞞著,坦然點頭。
「昨晚順路碰見他,聊了兩句句。馬永強這種人,吃軟不吃硬,你越逼他,他越要跟周紅綁在一起硬剛。反過來給他遞個台階,讓他知道順勢而為對自己有利,他跑得比誰都快。」
葉小敏心裡暗暗佩服。這分寸,張紅兵捏得真准。
「行,我回去告訴她。」
張紅兵擺擺手:「嗯,再幫我叮囑一句,讓她晚上別胡思亂想,好好休息。」
鄭芳芳筆尖微頓,低聲說:「他考慮的挺細緻。」
葉小敏笑著接話:「他這人,心裡有數著呢。」
日子安穩過了幾天,就在大家以為這事慢慢翻篇的時候,機電系女生宿舍那邊,突然爆出了新的動靜。
起因還是葉小敏那天在206門口當眾說的那番話。
當時看熱鬧的人多,把她說的「第二天就搬走了」「巴結上機電系的學生幹部」「把專業也轉了」這幾句傳了出去。
一個機電系的短髮女生越想越不對,跟同屋說。
「周紅這學期轉到我們系,我早就覺得不對!哪個一年級新生剛入學半年,就能隨便轉專業?你想想,這中間要是沒貓膩,我把頭割下來當球踢!」
同屋的戴眼鏡女生連連點頭:「我也聽人說過,她寒假回來那陣子,天天往咱們系跑。她巴結的那個王亞男,你知道吧?家裡是省里的高幹,後台硬得很」
幾個女生一合計,趁著去系裡領教材的機會,她們特意繞去了辦公室,翻出了上學期的轉專業登記台帳。
不翻不知道,這一翻還真讓他們找出了問題。
周紅的轉專業申請日期是1966年2月17號。按學校規定,必須滿一學年才能申請轉專業。別的轉系生都有系主任簽字,唯獨周紅那一張申請,字跡潦草,連個全名都看不出來。
「果然有問題!」
短髮女生當場就拍了桌子。
這事原本只在機電系女生宿舍里傳。但某天下午,機電系教學樓門口的告示欄上,忽然多出一張大字報。
紅紙黑字,毛筆寫得鏗鏘有力,字字誅心!
「有人剛入學就忙著拉關係、走後門、搞投機,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查別人的生活作風?」
「自己靠著歪門邪道違規轉專業,反過來倒打一耙,說別人是資產階級小姐,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?」
「革命不是請客吃飯,也不是踩別人的肩膀往上爬!」
正值下課高峰期,告示欄前圍得里三層外三層。有人小聲念,有人互相使眼色。
周紅從樓里出來,看見那黑壓壓一片人,心裡莫名一慌。她擠進去,看一行,臉色就白一分。
旁邊看熱鬧的女生也不怕事,尖著嗓子故意調侃。
「周紅,這上面寫的好像是你吧?」
周紅猛地轉頭瞪過去,眼神又凶又狠,戾氣十足,嚇得說話的女生,下意識後退了半步。
她聲音尖厲:「誰寫的?有本事站出來!藏頭露尾的算什麼東西!」
沒人應聲。
周紅怒火上頭,抬手就要撕掉這張大字報。
可她手剛碰到紙,短髮女生一步上前,扣住她的手腕:
「別撕啊!當初你帶人撬開女生宿舍柜子、當眾污衊別人的時候,怎麼不怕被人看、不怕被人說?現在輪到自己出事了,就想掩耳盜鈴了?」
周紅拼命掙扎,手腕卻被死死扣住,根本掙不開。她死死盯著對方,咬牙切齒擠出幾個字:「你們給我等著!」
說完,她猛地甩開手,轉身就往樓上跑。身後,響起此起彼伏的低聲議論。
當天晚上,機電系就有人放出風聲,說這張大字報是惡意張貼、蓄意鬧事,揚言一定要徹查筆跡,把寫大字報的人揪出來問責。
有看不慣這操作的同學,跑去告訴張紅兵。
「紅兵,機電系那邊太過分了!明明是周紅犯錯,現在反倒倒打一耙,要抓人問責!」
張紅兵正在水房刷鞋,
他手裡拿著刷子,一下一下刷洗著那雙下地割麥穿過的解放鞋。他聽完,頭也沒抬。
「查筆跡是假,想壓下這件事是真。」
張紅兵放下刷子,把鞋晾在窗台上,擦了擦手,說。
「周紅轉系那事,經不住查。越壓反彈越厲害。明天我去找劉幹事聊聊。」
同學連忙追問:「你打算怎麼說?」
張紅兵說:「讓他給機電系遞句話。要麼現在查清楚,把事情擺平。要麼就等著下一張大字報貼出來,到時候貼到哪裡,可就由不得他們了。」
張紅兵去了趟辦公樓,找政工科的劉幹事。劉幹事的父親和他爸是舊相識。
劉幹事見了他挺客氣,還倒了杯水。張紅兵開門見山,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。
最後他語氣誠懇,「劉哥,這事真壓不住。機械系這邊早就有人議論了,機電系那邊大字報都貼出來了。與其等它再發酵鬧大,不如主動查。查清楚了,該通報通報,該處理處理,反倒能安穩人心。」
劉幹事端著搪瓷缸,沉吟片刻,緩緩點頭:「紅兵,你說得在理。」
張紅兵站起來,走到門口時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特意叮囑了一句:
「對了,劉哥,還有件事。鄭芳芳同學是受害者。別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再把她攪進去,讓小姑娘白白受委屈。。」
「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」
劉幹事擺了擺手,瞭然應下。
得到準話,張紅兵才推門離開。
三天後,學校成立了專項調查組,專查周紅違規轉專業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