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組一成立，周紅就被叫去談話。
周紅，特意收拾了一番。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，領口扣得整整齊齊，頭髮也重新梳過，鬢角用黑髮卡別著。
她進辦公室時，刻意擠出一抹溫順的笑意，喊了一聲「老師好！」
負責談話的是一位中年幹事。他抬頭看了周紅一眼，指指對面的椅子。
「坐吧，把你當初轉專業的全過程，從頭到尾說一遍。」
周紅坐得筆直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看著格外老實。
「老師，我的手續都是按規定辦的。當時我寫了申請書，找了學生科，系裡也同意了。」
「按規定？」
幹事翻著手裡的材料，淡淡反問一聲。
「你二月十七號交的申請，那時候你一年級才讀了半年。學校明文規定，學生必須滿一學年才能申請轉專業。這個規定你不清楚？」
周紅臉上的笑僵住了，眼神慌亂：「我……我不清楚。」
中年幹事步步緊逼，「不清楚？那你當時找的誰辦的事？」
「我找的學生科韓幹事。」
「可韓幹事那邊的口供，跟你不一樣。」
中年幹事語氣平淡：「他說你那段時間天天往機電系跑，壓根沒找過他。」
周紅嘴唇動了動：「我……當時也找過同學了解情況。」
「哪個同學？」
周紅猶豫了一下：「王亞男。」
這個名字一說出來，屋裡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。
王亞男，是機電系二年級的高幹子弟。她爸是省里工業口的領導，平時在系裡說話很有分量。
周紅放棄鄭芳芳後，確實巴結過王亞男，兩人有一陣好到形影不離。
周紅能轉到機電系，明面上說是「個人申請，組織批准」，但明眼人都知道，是王亞男幫她遞了話。
第二天，調查組就把王亞男請到了辦公室問話。
王亞男個子高挑，皮膚白淨，走路目不斜視，一點也不慌。
她往辦公室一坐，「周紅違規轉系的事，我根本不知情。後來看到了大字報，我還挺意外。我跟周紅只是普通同學，頂多一起上過自習、借過筆記而已。」
「如果她打著我的旗號去辦什麼事，那是她自己的事，跟我沒關係。」
調查組的人問：「她有沒有請你幫忙轉專業？」
王亞男搖頭：「沒有。」
「她有沒有跟你提過她想轉系？」
王亞男說，「提過。她說在機械系待得沒意思，想換個專業。我就說，那你自己去問問，看學校有什麼規定。後來她怎麼辦的，我就不清楚了。」
話說得滴水不漏，把自己摘得徹徹底底。
調查組又找到了韓幹事。
韓幹事才三十來歲，頭髮卻掉得厲害，腦門亮亮的。他態度挺好，有問必答，就是一到關鍵地方就開始含糊其辭。
「周紅轉專業的手續，是不是你經辦的？」
「是我登記的沒錯。」
韓幹事說，「但那是因為我先看見了批條。我只管登記，批准不批准，不歸我管。她拿來的條子上有簽字，我就給登記了。」
「批條呢？」
「那得問上面。我就登記一下，條子不在我這兒留底。」
「誰給她批的？」
干韓事搓了搓手，一臉為難，裝傻充愣。
「這我真記不太清了。那會兒開學，事情太多，人一茬一茬的。反正我看見了批條，就按規矩登記了。」
「批條上誰簽的字？」
「好像是系主任的。我也沒細看。領導，我就是一個幹活的。」
調查組最後找到機電系系主任。
系主任五十多歲，戴著老花鏡。把那份轉系申請，翻來覆去端詳了好一陣。他指著簽字那一欄，緩緩搖了搖頭：
「這個字，不像是我簽的。」
他把老花鏡摘下來，往桌上一擱：「我簽過的字，我不至於認不出來。這筆跡太潦草，不是我簽的！」
調查組的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「主任，那就是說，周紅這份申請上的簽字，有造假嫌疑？」
系主任老謀深算，既不承認也不否認。只說：「我記不清了。你們再仔細查查吧。」
到此，這個調查陷入了僵局。
王亞男說不知道。韓幹事說有批條，但批條誰給的記不清了。系主任說字不像他簽的。三個關鍵環節，沒一個認帳的。但能確認，周紅轉系這件事，百分百是違規操作。
又過了兩天，周紅被叫去談話。
這次的周紅，狀態肉眼可見的差。她的臉色更白了，眼窩有點發青，像好幾天沒睡好覺，整個人憔悴又緊繃。
面對問話，她語氣帶著哭腔，拼命辯解。
「老師，我真的沒有偽造簽字！我就是把申請書交上去了，後來通知我手續辦好了，我就轉系了。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。」
調查組的人問她：「你是說，你什麼都不知道？」
周紅急眼了：「我是真不知道！我只是聽說王亞男在機電系有人脈，我就去跟她說了說。她沒答應幫我，也沒說不幫。後來學生科通知我手續下來了。別的什麼也不清楚。」
調查組人員靜靜看著她：「所以你承認，你的轉專業不是走的學校正規流程，是私下找的王亞男，對嗎？」
周紅語塞，「老師，我……」
「好了。」
調查組合上本子，「情況我們清楚了。你回去等候處理結果吧。」
周紅僵在原地，走到門口又不甘心回頭。帶著幾分乞求：「老師，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沒人搭理她。
三天後，處理結果貼在了公告欄上。
經查，周紅同學轉專業手續不合規。存在拉關係、走後門等嚴重問題，現予以全校通報批評，取消其機電系在讀資格。
就這麼一句話，沒有提王亞男，沒有提學生科韓幹事，也沒提機電系的系主任。所有的帳，都記在了周紅一個人頭上。
當天下午，周紅離開了學校。
葉小敏和鄭芳芳從食堂回來，剛走到宿舍樓下，就撞見了這一幕。
周紅從樓里出來。身後背著鋪蓋卷，胳膊上還掛著裝著臉盆雜物的網兜，一身狼狽。
宿舍樓門口站著不少看熱鬧的女生。葉小敏和鄭芳芳停下腳步，讓到路邊。
周紅從兩人面前走過時，腳步微微一頓。
她偏過頭，目光複雜地落在鄭芳芳臉上，嘴唇輕輕顫動了幾下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口，加快步子走了。
鄭芳芳看著她的背影，嘆了口氣。「你說，她非去巴結高幹子弟，圖什麼？」
「還能圖什麼？想抄近路唄。殊不知，這近路上，到處都是坑。咱們走吧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