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龍城，熱氣跟蒸籠似的。柏油路面被日頭烤得發軟，踩上去都黏腳。
半個月前，葉小敏就辦好了暑假留校，理由跟寒假時差不多。
她媽也沒多問，只是反覆叮囑：「你一個姑娘家，晚上別到處瞎跑。」葉小敏嘴上答應得痛快。
七月一號，暑假的第一天。葉小敏早上六點就爬起來了，去食堂啃了個包子，灌了碗稀飯，直奔工學院。
她沒騎自己那輛破車，那車沒有后座和車筐，騎出去太扎眼了。現在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好，她老老實實的去擠公交車。
身上也沒穿學校發的工服，換了件她媽的灰色布衫。衣服大了兩號，從背後看去，和普通女工沒啥兩樣。
龍城工學院的公告欄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大字報，連梧桐樹上都纏著紅綢子。
往日裡抱著書本匆匆趕路的學生，如今三五成群地聚在樹下，揮舞著報紙，嗓門一個比一個大。
葉小敏目不斜視，專挑偏僻的側路繞，生怕被人盯上。兜了兩圈，才拐進機械系的辦公樓。
崔教授正從三樓往下走。才半個月不見，人又瘦了一圈，白頭髮也多了。
看見葉小敏，他第一句話不是寒暄。
「來得正好，跟我去車間，新裝上的曲軸斷了。」
葉小敏二話不說跟上。剛走到一樓拐角，蘇麗從資料室走出來，一把拽住她，把紗布口罩塞到她手裡，壓著嗓子說。
「把臉擋好！先去車間幹活，中午我幫你打飯，你就在資料室吃。」
「謝謝蘇姐。」
車間裡，工作檯上擺著那根斷裂的曲軸，表面的機油還沒幹。斷裂的位置，就在飛輪端曲柄臂和主軸頸的過渡圓角處。
王解放已經把兩邊軸承拆了，機油流得滿地都是，他正拿棉紗擦手。陳鵬站在旁邊，皺著眉頭死死盯著斷口。
瞧見葉小敏進來，王解放往旁邊讓了讓。
陳鵬倒是點了下頭：「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
崔教授掏出放大鏡，對著斷面反覆端詳。過了好一會，沉聲開口。
「疲勞斷裂，材料沒問題，應該是應力集中導致的。」
他轉頭看向王解放：「裝配的時候有沒有哪裡不對勁？」
「沒有不對勁，用千分表測過了，偏差很小。」
王解放頓了頓，「可機器一開，震動就特別厲害，螺絲都跟著震鬆了。這根軸，硬生生被震斷了。」
「陳鵬，試車計算數據呢？」崔教授追問。
陳鵬翻出記錄，滿臉不解。
「按原先設計，兩個氣缸錯開一百八十度做功，理論上力量輸出應該很平穩。但試車的數據擺在這兒，低速段扭矩波動，比計算值大了一倍多。要麼是這根軸出廠就藏著暗傷，要麼就是咱們的計算模型本身就存在問題。」
李師傅坐在牆邊長凳上，抹了把滿頭的汗。
「轉速一千二百，發動機剛帶上脫粒機，才兩分鐘，『咔』一下就軸就斷了。萬幸的是飛輪沒飛出來，不然得出大事！」
一圈人圍著斷軸，翻著一頁頁的數據，陷入了僵局。
葉小敏湊過去看斷口。那斷口上的紋路一圈一圈往外擴，細看能分出兩個區來。一邊紋路細密，一邊粗糙，中間還有道台階。
她心裡猛地一沉。
這斷口不對。正常的軸如果是被壓斷的，裂紋應該從最外頭開始裂，因為最外頭吃勁最大。可這根軸，裂紋偏偏是從里往外冒的。
這說明什麼？說明它不光被壓彎了，還被擰了。就像擰濕毛巾，你得一邊壓著一邊擰，毛巾才會從裡頭往外裂。這根軸也一樣，又壓又擰，兩個勁攪在一塊兒，才會從那個位置撕開。
那這擰勁是從哪來的？葉小敏一時還沒有什麼頭緒。
他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，沒有直接說破，只問了一句。
「震動最劇烈的低速區間，轉速是多少？」
陳鵬翻了頁記錄：「一千到一千三。一千二抖得最厲害，上了一千五百轉，機器反倒穩定了。」
崔教授眉頭緊鎖。
「一千二百轉，剛好就是農機下地幹活，最常用的轉速。我們造這台機器，就是要在一千到一千五百轉這個區間輸出動力。這個問題要是不解決，就算鑄造一百根曲軸也得斷。」
車間裡一片沉默。風扇在牆角嗡嗡轉，吹出來的都是熱風。
崔教授拍掉手上的鐵屑。
「別都圍著了。陳鵬，你把上次的試車記錄調出來。解放，把斷口處理乾淨。小敏，你跟著陳鵬整理數據，把異常轉速區段全部標出來。」
「好。」 幾個人應聲。
陳鵬從鐵皮柜子抱出來厚厚一摞記錄本，攤在靠窗的舊木桌上。葉小敏湊上前，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記滿了轉速、負荷、震動、扭矩、油溫水溫。
陳鵬一頁頁翻動，葉小敏在一旁盯著，時不時出聲：「停！把這組數值記下來。」
兩個人配合，把一千至一千五百轉數據摘選了出來。
「你看這裡！」
葉小敏指著其中一頁。
「轉速從一千一升到一千二，就只漲了一百轉。機器震動直接從 1.8 跳到 3.2。動力波動的幅度，直接從百分之五暴漲到百分之十五。」
陳鵬拿著計算尺來回比對，嘖嘖兩聲：「這曲線根本不平，跟坐過山車似的。」
王解放在水槽邊洗斷口，頭也不抬：「唉！農機帶上農具下地作業，幹活的時候基本就是一千二百轉。這個問題，咱們必須解決！」
崔教授站在黑板前，把剛才看斷口時想到的東西寫了下來，彎著腰，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一個曲軸的簡圖。
畫到曲柄臂那塊，他停住了，粉筆頭一下下戳在圓角拐角位置，正好就是軸裂開的起點。
「崔老師。」
葉小敏拿著整理好的數據站起來，「一千到一千三這個區段，振動、扭矩波動很大。在一千二的時候達到峰值。過了一千五百轉才慢慢降下來，等到一千八百轉，運轉反而穩了。」
崔教授轉過身接過數據，又看向黑板上畫好的簡圖。
「兩項問題一起爆發。這就不單單是轉速撞上機器固有頻率引發的共振。根源應該是曲軸本身受力出了問題。到達某一個特定轉速，兩個氣缸之間出力配合關係發生了變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