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教研室里，葉小敏跟陳鵬埋頭梳理數據。崔教授開會去了，王解放在車間裡清洗曲軸箱。
蘇麗坐在門口改她的學習筆記，耳朵一直豎著，眼睛時不時往窗戶外頭瞄一眼。
三點來鍾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。
葉小敏抬眼看向蘇麗。蘇麗同樣聽見了動靜，悄悄擺手，示意二人繼續幹活，不要出聲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最後停在了教研室門外。
「咚咚咚」。
敲門聲一響，蘇麗的臉色變了。她扭頭，沖葉小敏使了個眼色，手往屋子最裡面那排資料櫃一指。
葉小敏反應極快，放下筆，貓著腰一溜，鑽進柜子後方狹窄的凹角。那地方就一人來寬，柜子一擋，外頭根本看不見。她縮進去，把腿收好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陳鵬也會意，飛快把葉小敏坐過的凳子塞到桌子底下，合上她攤開的記錄本，摞到自己那一堆資料上頭，裝成屋裡就他們兩個人的模樣。
蘇麗等葉小敏藏好了，默數兩秒，才起身走到門邊，把門拉開一條縫。
「哪位？」
「機械系的。崔文斌同志在嗎？」
蘇麗把門開大了 些許，自己側身擋在門口：「崔老師去開會了，不在，您有什麼事？」
「不在？」
那人往屋裡掃了一眼，目光從陳鵬身上划過去。
「那你們轉告他，系裡後天上午要開檢查會。要交兩份材料，一份這個月的思想匯報，一份課題組經費使用情況說明。明天務必交到系辦公室。上次就拖了一天，這次不能再耽擱了。」
蘇麗點頭：「我記下了。崔老師一回來我立刻轉達。」
來人卻沒有走，往前跨出半步，目光在屋子四處來回打量：「都放暑假了，怎麼還有人留在這裡？」
蘇麗神色從容：「課題組暑假值班需要整理資料，已經在學校備過案了。這是留校的學生，幫忙抄寫數據。」
「就他一個？」 來人下巴抬了抬，指向陳鵬。
「還有一個出去打水了。」
那人「嗯」了一聲，目光又掃了一圈。葉小敏縮在資料櫃後頭，從兩櫃之間的縫裡看見那人褲腿在門口來回踱步。
她屏住呼吸，手心沁出一層冷汗。搞個科研，怎麼跟諜戰片一樣？這般處境實在讓人無奈。
「行。」
來人總算收回目光，「你們忙。材料的事別忘了。」
那人終於轉身離開，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，徹底聽不見了。
屋裡靜了好幾秒。蘇麗關住門，走回門口坐下，壓低嗓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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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出來吧，人走了。」
葉小敏從凹角里鑽出來，她拍了拍身上沾的灰。
陳鵬小聲罵了句：「這叫什麼事兒！」
「最近風聲太緊。往後聽見敲門聲，小敏你第一時間先躲起來，不管來的是誰。」 蘇麗鄭重叮囑。
葉小敏點頭：「我記住了。」
「我回頭跟王解放也交代一聲，他在車間敲敲打打，多少能掩蓋一點動靜。」
葉小敏坐回桌邊，心緒慢慢平復。桌上擺著崔教授前些年翻譯的外文參考書，一本《機械振動學》擺在最上頭。她隨手把書翻開。
前面講的都是發動機振動基礎，單缸機、多缸機抖動的原理。她翻得飛快，一直翻到 「多缸機曲軸受力分析」 那一章節。
一行文字映入眼帘，葉小敏瞳孔微微收縮。
那句話大意是說：多缸發動機，幾個氣缸輪流幹活。如果幹活的時間間隔不均勻，曲軸上就會受到一股「擰」的勁。這股擰勁，會讓軸一邊彎一邊扭。
葉小敏腦子裡「嗡」地一下。
早上的斷口、陳鵬說的振動數據、崔教授在黑板上畫的圖。之前所有零碎的線索，在她腦海里全部串在一起。
對上了！全都對上了！
早上看斷口的時候，她就覺得那紋路像是被又壓又擰才撕出來的。當時她只想到「有股擰勁」，可這擰勁從哪來，她怎麼也想不通。現在全明白了。
就是兩個氣缸做功的時間間隔不對。一個幹完了，另一個要等老半天才接上。中間空檔一大，曲軸就一會兒被往這邊拽，一會兒被往那邊別。
轉速越低，這拽一下別一下就越狠。一千二百轉的時候，正好跟曲軸自己抖的頻率合上了，越擰越猛，最後硬把軸從裡頭撕開了。
葉小敏合上書，心裡有底了。這本書本來就是崔教授放在資料室的，她用不著藏著掖著。
第二天上午，崔教授把所有人都叫到教研室。黑板上寫著：曲軸斷裂原因分析。底下列了幾條：材料、裝配、負荷、振動、曲柄布置。
「材料已經檢測過了，沒問題。裝配，千分表數據沒問題。負荷，一千二百轉是脫粒機正常使用轉速，不存在超載。」
崔教授拿粉筆在「曲柄布置」四個字上畫了個圈，「剩下就是振動和曲柄布置。」
陳鵬說：「振動數據也擺著呢，一千到一千三抖的最厲害。這跟曲柄布置能扯上啥關係？」
葉小敏開口接話：「昨天我翻崔老師翻譯的那本《機械振動學》，書里寫了，如果多缸發動機各個氣缸做功間隔不均勻，曲軸上面就會產生一股擰勁。」
話音落下，教研室安靜了一瞬。
崔教授眼睛猛地亮起來，噌地站起身。
「擰勁！沒錯！一百八十度的布置，兩缸做功間隔不均勻，低速的時候問題被放大。這股扭轉力施加在曲軸上，一千二百轉剛好觸發扭轉共振！」
陳鵬也反應過來了：「怪不得斷口由內向外裂開！彎和扭疊加在一起，內側承受應力最大！」
崔教授重重一點頭：「病根就在曲柄夾角！咱們改！」
他轉身，在黑板上寫了個數字：120°。
「把曲柄夾角從180度改成120度。兩個缸幹活的時間間隔就均勻多了，那股擰勁會大幅削弱。陳鵬，你按這個方向重新算扭矩曲線。小敏，你幫我校驗。解放，你把舊曲軸尺寸全部重新量一遍。」
眾人齊聲應下：「好。」
葉小敏只拋出關鍵線索，剩下的全是崔教授自己推出來的。這樣剛剛好。她一個學生，該做的是遞鑰匙，而不是搶著去開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