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葉小敏騎車回到家屬院。
隔壁楊嬸端著搪瓷盆站在門口，盆里泡著一條大鯉魚，臉上的笑紋擠成了一團。
「小敏回來啦，你聽廣播了沒有？咱們國家那個……」
「聽了！楊嬸，飛彈核彈試驗成功了！」
「哎喲喂，了不得！真是了不得！」
葉小敏笑著推車往家走。整條巷子比過年還要熱鬧，家家戶戶敞著大門。有人把收音機開到最大，一遍一遍的重播新聞。公示欄貼著宣傳科寫的通告，一圈人擠著圍觀。
推開自家院門，就看見二哥葉抗美窩在躺椅上。這位仁兄自打徒步歸來，養了整整一周，臉上總算見了點肉，可整體上看，還是像一根放久發蔫的豆角。
"小妹！你聽說沒有？！兩彈結合成功了！"
「全城都在討論這件事了，我又不聾！」
「我跟你說，」
葉抗美揮舞著那張號外，唾沫星子亂飛，「我正躺這兒琢磨晚上吃啥呢，咱爸從廠里一路跑回來，還沒進門就喊『成功了成功了』。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兒呢……」
葉小敏噗嗤笑出聲：「爸媽呢？」
「殺雞去了。」
葉抗美用下巴往廚房方向一努，「咱媽說了，今兒個這是大喜事，比過年還大，必須殺一隻雞！大哥去二工院找你去了，得了，你倆準是走叉了。」
"爸，媽，我回來了。"
葉小敏繞過二哥，徑直走進屋裡。
"跟你們說個喜事兒。今天城北派出所的所長，上我們學校給我送了封表揚信。還獎勵了二十塊錢，以及一張手錶購買票。"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葉抗美整個人都定住了："小妹……你再說一遍？我沒聽錯吧？"
廚房裡面，周秀蘭繫著圍裙走了出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："什麼派出所？誰犯了什麼事兒了？"
"媽，是表揚信，可不是拘票！"
葉小敏哭笑不得，把10·11大案、畫像、通緝、破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末了，她從兜里掏出那張嶄新的手錶購買票，還有那二十塊錢的獎金，「啪」地一聲拍在了八仙桌上。
「這是公家給的獎勵，手錶票，還有二十塊現金。」
「嘶——」
葉抗美倒抽一口涼氣，眼珠子差點瞪出來。
「我的親娘哎！我風餐露宿半個多月，差點把小命丟在外頭。小妹倒是好，畫了幾張畫就掙了二十塊？這錢來的比搶銀行還快啊！」
「你懂個屁！」
周秀蘭一巴掌拍在二小子的後腦勺上，笑開了花。
「這是你妹的本事！老葉，再切點臘肉，今兒晚上咱家真得好好慶祝慶祝！」
葉二強應了一聲：「行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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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這頓晚飯，豐盛得不像話。臘肉炒蒜苗，醋溜白菜，燉了一隻雞，還蒸了白面饅頭。這是過年才有的待遇。
葉小敏咬著雞腿，看著一家人和和美美的，心裡也熱乎乎的。她咽下嘴裡的肉，裝作漫不經心地開了口。
「對了，媽，我有個事兒想跟你們商量。」
「啥事兒？你說！」
「是這樣，」
葉小敏編起瞎話，面不改色。
「我舍友鄭芳芳，就是繼父是紅星機械廠長的那個姑娘。我問過了，她能把我這張手錶票換成縫紉機票。咱家一直缺台縫紉機，媽你不是總念叨嘛。我想著，要不咱就換了，買台縫紉機回來。」
這話一出，桌上的筷子聲都慢了半拍。
周秀蘭愣了愣，眼裡閃過一絲渴望。這年頭，哪家當家的女人不盼著家裡有台縫紉機？這可是大件！
但她只猶豫了幾秒鐘，就搖了搖頭：「丫頭，咱不換！」
「為啥啊？」
葉抗美搶著問，「媽，有縫紉機多方便，做衣服縫褲子省事太多了！我那條褲子都快露腚了！」
「露你個頭！」
周秀蘭笑罵了一句，神色卻認真起來，「閨女，這票是公家獎給你的，那是你的光榮。這縫紉機，咱不買！」
她環顧了一下四周，壓低了聲音。
「現在外頭形勢一天一變。廠里有一批閒人，專門盯著別人家挑毛病。咱家現在三個職工，你和抗美畢業了也能分配，已經夠招人眼紅了。
這時候要是再買一台縫紉機抬回家，那不成了出頭鳥了？做人得低調，悶聲過日子，可不能瞎顯擺！
再說，家裡誰有空踩縫紉機？上班的上班，上學的上學。一年到頭，針線活湊不出一個禮拜。買回來也是白白放著落灰，多浪費呀！」
葉小敏張了張嘴，沒有反駁。她媽說的確實有道理。
「再說了，」
周秀蘭看著閨女，眼裡滿是驕傲，「你一個姑娘家，以後上班了，沒個表哪行？公家獎勵的手錶票，正好給你買塊手錶，名正言順！」
葉小敏咬著筷子嘀咕：「媽，我畢業還早著呢，得六八年呢……」
「早啥早！現在就買，等你畢業工作了正好戴上。這種票年都是當年有效，今年要是不買就得換出去。可這年月，票證這東西只會越來越緊，真等到你68年畢業，再想換一張手錶票，可就難了！趁著手頭有票，趕緊置辦上，這叫未雨綢繆！」
這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楚，葉小敏聽得心服口服。她低頭扒飯，心裡那點"換縫紉機計劃"宣告破產。
她心裡打著小算盤呢：要是她媽同意買縫紉機，她就把崔教授給的那張縫紉機票「順理成章」地換出來，名正言順地給家裡辦件大事。然後自己再拿這張手錶票，偷偷的去百貨大樓買塊表，往空間裡一塞。
自己的三個空間格子，每個才一立方米大。放手錶可以，一台縫紉機就太大了，根本塞不進去。所以才想出這麼個法子。那張縫紉機票也是12月底就過期了，只能自己另想辦法處理了。
不過雖然算盤落空了，葉小敏倒也沒多少失落，反而泛起一股子暖意。
周秀蘭轉頭問她：「丫頭，你現在手頭攢下多少錢？」
「派出所獎勵了二十塊，之前文化宮獎勵了五塊，加上家裡給的零花錢，大概有二十八塊錢。」
"你手裡有二十八塊，媽這兒還替你存著四十呢。」
「啊？」
葉小敏有點沒反應過來，哪冒出來的四十塊錢？
「你忘啦？去年中考完，廠里評的學雷鋒標兵，獎勵的四十塊錢。媽可是一分錢沒動，都給你留著呢。」
葉小敏愣住了："媽，這事兒我都忘了……"
葉衛東把碗放下：「小敏，哥這兩天剛發了工資，手頭寬裕。給你添二十！差不多就夠買表了！」
「大哥，這……」
葉小敏不好意思了，大哥現在在太鋼當學徒工，每個月工資才二十多塊錢。
葉衛東笑了：「小妹，你別推辭了，咱們可是親兄妹。哪天哥缺錢找你，你能不幫我？」
周秀蘭一錘定音：「二十八加四十，六十八。衛東再添上二十，一共八十八。買一塊國產手錶，錢足夠了。」
葉小敏算了算：「媽，買表還要工業券呢。」
「工業券媽來想辦法。」
周秀蘭起身從裡屋柜子深處翻出個小鐵盒，打開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票證。她數了十張工業券出來。
葉抗美急了：「那我呢？你們又是出錢出工業券，我出啥？」
周秀蘭瞥他一眼：「你能把自己的身體養好，別風一吹就倒，就是最大的貢獻。」
葉抗美撇撇嘴，一臉的不服氣。
突然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。眼珠子一轉，湊到葉小敏跟前，搓著手嘿嘿笑。
「小妹啊，你說二哥現在學畫畫，還來得及不？我也去掙張手錶票去。你看二哥這條件，是不是個當大畫家的料？」
葉小敏一把推開湊過來的臉，滿臉嫌棄。
「二哥，你省省吧!你忘了初三那會兒，連幾何題連輔助線都找不對！學素描的基本功就是透視和幾何思維！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！」
葉抗美被懟得啞口無言，摸了摸鼻子嘟囔：「我……小妹，你這是門縫裡看人！把人看扁了！」
「行了，都別貧嘴了。明天周六，咱們去百貨大樓買表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