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娘三個穿戴整齊，直奔解放百貨大樓。
街上掛滿了慶祝的橫幅、宣傳畫。路上也比平日多了幾分精氣神。
賣早點的國營早餐店，幾個上夜班剛下工的工人，正端著搪瓷碗喝油茶。嘴裡聊的也都是核武器的那樁大事。
娘仨抬腳走進百貨大樓。日用品區擠得跟下餃子似的，買個搪瓷臉盆都得排隊。
可一拐到"三轉一響"專區，立馬清靜多了，櫃檯跟前冷冷清清的。
自行車、縫紉機、收音機、手錶的櫃檯一字排開。自行車那邊還站著兩三個人，對著永久牌和飛鴿牌的自行車指指點點。
縫紉機櫃檯空蕩蕩的，就一個售貨員趴在那打瞌睡。鐘錶櫃檯在最裡面，玻璃櫃擦得鋥亮，裡面的手錶擺得整整齊齊。
鐘錶櫃檯的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，燙著一頭捲髮。正坐在櫃檯後的板凳上打毛衣，嘴裡還跟旁邊賣收音機的營業員嘮閒嗑。
"我家那口子昨天去排隊買肉，足足排了倆鐘頭！好不容易才輪到他，人家直接說賣完了……"
"同志！"
周秀蘭走到櫃檯前，輕輕敲了敲台面，"我們看看表。"
織毛衣的大姐慢悠悠的把毛線團往筐里一丟，起身拿鑰匙串"嘩啦嘩啦"的打開了玻璃櫃。從裡頭取出幾塊黑皮手錶，往櫃檯上那塊黑絲絨布上一擺。
"看看吧，就這幾個款式。"
周秀蘭和葉小敏湊上前，葉抗美伸長了脖子，在後面夠著看。
大姐拿手指頭挨個點了點："上海牌，一百二；天津牌，一百一；北京牌，一百；廣州牌，八十八；紅旗牌，八十五。"
五塊表一字排開。上海牌的手錶最大最亮，錶盤上「上海」兩個漢字寫得端端正正的。紅旗牌錶盤最小，錶盤也素淨，簡簡單單的並不花哨。
葉抗美盯著那幾個價簽看了半天，嘴快的很。
「媽，要不你再給小妹添點錢，咱買上海牌吧！上海牌的手錶多氣派，要是戴出去，誰見了不得夸一句好表！這個紅旗牌的，聽都沒幾個人聽過！」
周秀蘭瞪了兒子一眼，「氣派能當飯吃？」
接著對售貨員說：「同志，紅旗牌這個表，走時準不準？」
售貨員：「准！這幾款都是全鋼的，機芯沒有太大的差別，紅旗牌就是牌子新些，名氣不如別的牌子大。話說回來，手錶嘛，能走能看時間就行，買太貴的也沒有必要。」
葉小敏伸手拿起那塊紅旗牌手錶。掂起來沉甸甸的，壓在手心裡挺有分量。表殼是磨砂質地的，並沒有反光。
她把手錶湊到耳邊，滴答滴答，聲音清脆均勻，沒有聽到什麼雜音。又翻過來查看表底，全鋼的外殼，刻著「17鑽」和「中國製造」。
「媽，你聽聽。」她把表遞給周秀蘭。
周秀蘭接過來，湊到耳邊聽了聽，又對著天光看了看錶盤，問售貨員。
「同志，這個紅旗牌的表，耐不耐用？有保修不？」
「放心！都結實。正常戴個十年八年沒問題。保修一年，一年之內要是走時不准，拿回來，我們免費給修。」
周秀蘭點點頭，又問售貨員：「同志，這個紅旗牌，能不能給拿一塊沒拆過的？」
售貨員大姐有點不耐煩了。嘴上倒也沒說什麼難聽的話。轉身從櫃裡拿了一塊全新的出來。周秀蘭接過來對著光看了半天，又叫葉小敏戴上試試大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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錶帶稍微長了一截，售貨員從抽屜里翻出個小工具，把錶帶卸了兩節下來，重新扣好。
「這樣正好！」
周秀蘭托著葉小敏的手腕瞧了瞧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這個紅旗牌的要幾張工業券？」
「八十五塊，九張工業券，外加一張手錶票。」
周秀蘭這才從口袋裡掏出錢，工業券和手錶票，一塊遞了過去。
售貨員大姐接過去數了一遍，唰唰的開好了票，往櫃檯上一放：「拿著錢、票去那邊交款。」
交了錢，拿上了表，葉小敏抬手就要往手腕上戴，結果被周秀蘭一把拽了過去。
「媽？」
周秀蘭把表往包里一揣，「你毛手毛腳的，丟了可咋辦？媽替你收著，等你上班了再給你。八十五塊的東西，要是磕了碰了，丟了被人摸了，你哭都沒地方哭。」
「行吧~」葉小敏無奈的笑笑。
葉抗美在旁邊急了：「媽，那，那我呢？我比小敏歲數大一歲，也比較穩重，要不……先讓我戴兩天過過癮？」
周秀蘭斜了他一眼。「這是專門給你妹買的表。你一個當哥哥的，好意思跟妹妹搶？」
葉抗美小聲嘟囔：「我這可不是搶，我就是想戴一下感受感受……」
「等你啥時候上班掙工資了，自己買去！」
走出手錶櫃檯，葉小敏腳步一轉，往食品區走。
"哎，表都買完了還不走？"葉抗美在後面喊。
"我去買點糖~"
"買啥糖？家裡不是還有嗎？"
"給班裡的同學帶的。這次得到表彰，我答應了請全班同學吃糖。我們班有五十來號人呢，一人怎麼也得分個兩三顆吧」。
周秀蘭嘆了口氣，卻還是從兜里掏出了幾張錢票遞給了閨女："你這丫頭，真是窮大方。"
葉抗美撇嘴："我看小妹，就是愛顯擺！"
"我顯擺啥了？"
葉小敏白了他一眼，"我是班長，當著全班面許諾了請大家吃糖，哪裡能說話不算話？"
"喲，我們的葉班長，架子還挺大呀。"
周秀蘭不樂意了：「閉嘴吧你！你小妹就是顯擺，那又怎麼了？抗美，你啥時候也掙個榮譽回來，媽天天讓你顯擺！」
葉抗美被噎了一下，脖子一縮。「媽，等我休養好了……」
"你都修養了多長時間了，也沒見你翻過幾頁書。明天就回學校上學去！」周秀蘭沒好氣地戳了他一句。
葉小敏在一旁聽著，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食品櫃檯前擠著幾個買散裝糖的人，葉小敏踮腳看了看玻璃罐里的內容：大白兔奶糖、水果糖、酥糖。
她一指那個最大的玻璃罐："同志，大白兔奶糖，來上兩斤。"
「兩張糖票，一塊八」
葉小敏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，三兩下剝開糖紙，直接塞進了自家二哥的嘴裡。
"唔……"
葉抗美猝不及防，含著糖，眼睛都亮了。
"二哥，你少說兩句。"葉小敏把糖紙團成一團攥在手心。
"甜不甜？"
葉抗美嚼了兩下，醇厚的奶香味在嘴裡化開，含含糊糊地說："還行吧……也就一般般……"
周秀蘭看著兄妹倆這模樣，也笑了，伸手拍了拍葉小敏的肩膀："走吧，回家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