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十來分鐘，鄭師傅猛地站起身：「來了！」
他走到出網口旁邊，蹲下去看了一眼，伸手拽了拽網繩。網繩動了，底下有東西在撞網。
「起網！」
幾十號人分兩撥，攥住出網口那根粗麻繩，整齊的號子喊了起來。
"嗨——喲——嗨——喲！"
麻繩繃緊了，一截一截往外拽，葉小敏看見網眼裡閃著銀光，有魚，看著還不少呢！
伴隨著一陣嘩啦啦的水聲，沉甸甸的漁網被拖出了冰面！大大小小的鯽魚、白條、小鯉魚在網裡甩著尾巴亂蹦。
岸邊爆發出一陣陣歡呼。
揀魚組的大娘們，趕緊拿柳條筐、麻袋過去摘網、裝魚。魚身上帶著冰碴子，手一碰，涼得往骨頭縫裡鑽，可誰也顧不上喊冷。
旁邊一個年輕媳婦動作慢了點，剛抓起一條半斤重的鯽魚。魚尾「啪」的狠狠一甩，冰水直接潑在她臉上。她「哎喲」一聲驚叫，手一松，魚「啪嗒」的掉到了冰面上撲騰。
「哈哈哈哈……」旁邊大娘們笑作一團。
小媳婦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水，又好氣又好笑。
第一網拉完，魚獲估摸著有個五六十斤。
等第二兜出水的時候，網肚子沉得都拽不動。
葉小敏興奮了："這網魚肯定多！"
趙紅梅拽著網繩，一眼就看見網兜里一條超級大的鯉魚被拉出來，通體金紅，鱗片在太陽底下亮閃閃的。看著得有一米長，尾巴一掃，濺起一大片水花。
「好傢夥！你們快看！」
旁邊的工人看得瞪大雙眼，嘴裡連連驚呼。
「這條魚怕得有幾十斤！」
「汾河裡居然還藏著這麼個大傢伙！」
「我的娘哎，我活這麼大歲數，頭一回見這麼大的鯉魚！」
「那是你見識少！我聽人說，壺口那邊，六二年之前那邊還能炸魚，還有幾百斤的大傢伙了！」
就在這時候，那條大魚猛地一掙。「啪」地一下，直接從網眼裡掙脫出來了，整個身子滑出網兜。尾巴再一甩，朝著出網口就往水裡躥
「跑了！跑了！」小媳婦尖叫起來。
「快按住他！」
張小軍第一個撲了上去。他膝蓋往冰面上一跪，兩隻手去抱魚身子。魚身上全是冰水，滑得跟泥鰍似的。大魚尾巴狠狠一抽，結結實實扇在張小軍臉上。
「哎呦！」
張小軍顧不上臉上火辣辣的疼，整個人往魚身上一趴，兩隻胳膊死死的箍住魚肚子。大魚拼命掙扎，尾巴啪啪往冰面上抽打。
「快！掐魚鰓！」鄭師傅大聲喊。
葉小敏迅速找到魚鰓的位置，用力掐住。旁邊的兩個男工人也跑過來，一個按住魚頭，一個按住魚尾。五六個人齊心協力，才把這條一米長的大鯉魚徹底制住。
「我的天！」
張小軍從魚身上爬起來，軍大衣濕了一大片。頭髮上掛著冰碴子，笑得合不攏嘴，「這傢伙，勁兒也太大了！」
一個圓臉大娘看見他前襟都濕透了，臉色一沉，往岸邊指了指。
「你這孩子，不要命了？工會那邊燒著火，熬了薑湯，趕緊過去喝上一碗！」
張小軍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，河堤上果然支著個簡易灶，一口大鐵鍋架在上面，底下柴火正旺，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工會的人正拿碗舀薑湯。
他咕嘟灌下一大碗熱薑湯。工會的張幹事翻出一件舊棉背心，遞了過來：「先換上，趕緊回家烤火，別凍出啥毛病！」
張小軍趕緊套上棉背心。朝鄭師傅和大夥擺擺手：「那我先回了。我的那份魚可得給我留好，可別拉下了！」
趙紅梅高聲回話：「少不了你的！我幫你領！」
後面又接連拉了好幾網。等到下午，所有人回到廠區過秤。
一筐，兩筐，三筐……秤桿上的數字一路往上跳。今兒來的人可不少，鄭師傅眼光好，工具順手、點位又卡得正，前後撈上來少說有八九百斤，連頭兩網帶的零碎，湊湊合合快上千斤了。
歡呼聲一陣接著一陣。
一多半的魚獲直接送進廠里的食堂。剩下的按人頭分，百十來號人，一人能分到兩三斤。
葉小敏分了兩條鯽魚。趙紅梅拿了一條鯉魚一條小鯽魚。陳志強分了一條快三斤的大草魚。張小軍因為抓大魚出了力，除了兩條鯉魚外，又多分了一條鱔魚。
三人先各自回家把魚放下，又結伴去張小軍家給他送魚。
張小軍家格局跟葉家差不多。兩間半的屋子，院子裡堆著煤和柴火，煙囪里冒著白煙。
張小軍她媽，看見他們仨，笑得眉眼都彎了：「來啦，快進屋！」
趙紅梅把網兜往前一遞：「嬸子，我們來給小軍送魚。兩條鯉魚，一條黃鱔。」
張嬸子樂得合不攏嘴，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，接過網兜掂了掂：「這麼多魚呀！我還尋思能分個一兩條就不錯了」
葉小敏連忙說道：「嬸子，別人可沒這麼多，張小軍今天抓大魚可是立了功！工會多給他分了一條鱔魚，算是獎勵。」
嬸子朝裡屋努了努嘴：「快進去吧，小軍在裡頭烤火呢。這臭小子臉腫了，不肯出來見人！我去給你們倒水。」
幾個人邁步進屋。
張家的正屋不大，中間一個鐵皮爐子燒得通紅，爐子上坐著一把鋁壺。張小軍的那件軍綠棉襖搭在旁邊椅子上，已經烘得半幹了。
再看張小軍，左臉頰腫得老高，從顴骨到下巴，一大片通紅髮紫，活像個發麵饅頭。
陳志強嘴角一抽：「小軍，你臉咋變成這樣了？」
趙紅梅笑彎了腰，伸手指著張小軍的臉。
「你、你這臉……哈哈哈哈……早上還沒這麼嚴重呢，現在咋跟挨了一頓揍一樣！」
葉小敏本來忍著，但趙紅梅一笑，她也繃不住了。那道印子確實比早上誇張多了，腫起來一條棱，看著又可憐又好笑。她捂著嘴，笑的肩膀直抖。
陳志強想著給兄弟留點面子，硬是憋著不笑。最後實在是沒憋住，「噗」的一聲，趕緊扭頭假裝是在咳嗽。
「哎！別提了。」
張小軍摸了摸自己的臉，疼得齜牙咧嘴，「上午只是發紅，誰知道下午就腫起來了。那魚尾巴甩的，我哪知道勁兒那麼大。」
葉小敏把從家拿的創傷膏遞過去，「這是消腫的藥膏。趕緊抹點，不然明天腫的更厲害。」
張小軍接過來，擠出來一些塗在臉上，涼絲絲的，腫的地方火辣辣的感覺頓時壓下去不少。
「謝了！真的舒服多了」
"來來來，吃點花生。"
正說著，張嬸端了一盤炒花生進來。瞅見兒子腫的高高的臉，也忍不住笑了。
陳志強認真的叮囑：「你還是請上幾天假吧。不然，別人還以為你被人揍了！」
「可不就是挨揍了嘛，被魚揍的。"趙紅梅往嘴裡扔了顆花生。
張小軍氣得直翻白眼。